何建平站在原地，沒著急追。他看了一眼陸青野，又沖著宋芳華點點頭，說了句抱歉這才轉身出了門。
周六的國營飯店外頭人來人往。
李慧跑出去一段路，躲在路邊的一棵大槐樹底下抹眼淚。
今天這臉丟得太大了，她現在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就在李慧胡亂猜想之際，何建平從后頭跟了上來。
“快擦擦，讓人看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了呢。”何建平從口袋里掏出手帕遞到了李慧面前。
李慧接過手帕，攥在手里也不著急擦，就先委屈地抱怨了起來。
“你看看，我就說她囂張跋扈吧！我好心好意地上去打招呼，她倒好，裝聾作啞的，她男人還那樣兇。不就是仗著婆家有點本事，有什么好拽的。”
何建平聽到她的話，順勢靠在樹干上嘆了口氣。
“我原先聽你說她不好相處，還以為是你們小姑娘之間鬧別扭。剛才一見，這位宋同志的脾氣確實是大。”何建平順著她的話往下接，“這種人，心思重，不好惹，以后在學校你要多注意點。”
李慧一聽何建平向著她，心里的委屈瞬間就散了一半。
“要不是我發現得早，誰能知道她會是這樣？她在學校里裝得一本正經的，其實骨子里最看重錢了。你看她剛才吃的那條魚，多貴啊，平時在食堂打飯也不見她這么大方。”
李慧繼續抹黑宋芳華。
在她看來，宋芳華吃得好，穿得好就是愛慕虛榮。而何建平點那么多菜，那就是有實力。
何建平笑了笑，拿過她手里的手帕，親手替她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行了，為那種人不值當掉眼淚。她過她的，咱們過咱們的。前面就是供銷社了，我帶你去轉轉，吃點甜的心情好。”
何建平這動作做得自然，李慧的臉一下子就紅透了。
兩人又開始并肩往供銷社走。
周六的供銷社的人比平時要多一些。
何建平帶著李慧直接走到副食品柜臺前面。
“你看看想吃什么？”
玻璃柜臺里擺著一排排的桃酥、江米條、槽子糕，還有大白兔奶糖。
李慧看了一圈后，用手指了指大白兔奶糖。
售貨員正低著頭織毛衣，何建平敲了敲玻璃。
“同志，拿兩斤大白兔奶糖，再包兩斤桃酥，一斤江米條。”
售貨員抬起頭，剛想說買這么多要票，何建平已經把一疊錢和幾張副食品票拍在了柜臺上。
“還要兩瓶麥乳精。”何建平補充。
旁邊排隊的人都看直了眼。
這年月，大白兔奶糖可是稀罕物，逢年過節的家里都不一定能舍得買半斤。
這人一開口就是兩斤，還要那么多糕點和麥乳精。
而售貨員聽到他們要那么多東西，錢票也不缺，態度立刻就轉了個彎，麻利地拿牛皮紙包糕點，然后又用麻繩捆得結結實實，裝進了一個大網兜里。
李慧站在旁邊，享受著周圍人羨慕的目光，虛榮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何建平則是直接把網兜遞給了李慧，“拿著，帶回去給家里人也嘗嘗，就說是朋友送的。”
李慧推辭了兩下就直接接了過來，心里更是甜得跟吃了蜜一樣。
買完東西，何建平陪李慧走到公交站臺。
“何同志，今天謝謝你。等下次我請你。”李慧本以為今天就這樣結束了。
但何建平眼神瞟了瞟說道：“我送你回家吧，你一個女孩子上午剛經歷了那種事情，我擔心你不安全。”
何建平的語氣真誠，李慧也沒有懷疑，只有暗自竊喜，她巴不得多跟何建平待一會呢。
于是兩人就這樣一塊坐上了去紡織廠家屬院的公交車。
另一頭，國營飯店里。
宋芳華吃完碗里最后一口飯后，放下了筷子。
陸青野正拿著手帕給團團擦手，見她吃完了，低聲說道：“以后要是遇到你這個同學和那個男的就躲遠點。那個男的，心思不太單純，看人的時候帶著算計。”
“嗯，”宋芳華點點頭，她不是傻子也能看得出，“這李慧也是個沒腦子的，被人賣了估計還幫著數錢呢。”
陸青野點點頭。
“咱們一會去百貨大樓，給爸買兩瓶好酒，給媽買身衣服，再給爺爺買點麥乳精，再給兩個小家伙買點哈喇油，春天了，孩子臉上容易起皮。”宋芳華抱起圓圓說道。
“好。正好晚上陪爸喝點。”陸青野一手抱著團團，一手拿著東西跟在宋芳華身后。
一家四口走出飯店，開始慢慢悠悠地往百貨大樓逛。
買完東西，陸青野又騎著自行車帶著娘仨回了家。
同一時間，紡織廠家屬院。
筒子樓三樓，李慧的媽媽張紅英正在屋里急得轉圈。
她上午在廠車間里正踩著縫紉機，車間主任就黑著臉把她叫到了廠辦。
“主任，怎么了？”張紅英小心翼翼地問著，臉上還帶著討好的笑容。
“有你電話。”車間主任依舊是黑著一張臉。
張紅英一聽心里一動，以為是閨女成事了。
可她剛興高采烈地接起，電話那頭就傳來了劈頭蓋臉的一頓罵。
是王大鵬的媽。
“張紅英，你教出的好閨女。一個窮工人家庭出來的，真把自己當盤菜了。敢在街上罵我兒子是廢物。我告訴你，我男人是科長，要收拾你們家就是一句話的事。你信不信我明天就讓你們兩口子卷鋪蓋滾出紡織廠。”
張紅英當時腿就軟了，拿著話筒一句話都憋不出來。
然而等她懵懵懂懂地掛了電話后，車間主任也沒給她好臉。
“張紅英，你們家李慧惹了不該惹的人，廠長都接到電話了。這事兒，你們要是處理不好，廠里也沒辦法留你們了。”
張紅英一聽這話直接傻眼了，連忙請了半天假，跑回家想找李慧問問情況。
可她回到家后，家里卻是鎖著門的。
張紅英顫抖著打開房門，看到空蕩蕩的屋子里，一個人都沒有，再想到今天在廠子里被罵的事，還有車間主任的話，眼淚就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可怎么辦啊？”
那可是科長的兒子，動動手指頭就能捏死他們這種平頭老百姓。
就在張紅英心里亂七八糟的時候，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張紅英猛地站起身，探頭朝那邊瞟了一眼，就看到了李慧上樓的身影。
看到李慧回來，張紅英心里那叫一個氣，她連忙關上門，拿著門后的掃帚疙瘩，準備等李慧一進來就狠狠打她一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