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憲玉擺擺手，語氣稍微松動了一些。
“放心，既然定了額度，市里就不會朝令夕改。但我把你留下，是有別的考量。涉農小額信貸是個老大難，風險高、收益低、管理難，銀行都不愛碰。可這是上面的惠農死命令，必須得做。”
“聽說你們在搞數字金融試點？能不能在這上面動動腦筋，探索出一套既能控制風險，又能把錢放下去的解決辦法？光靠行政命令壓著，長久不了。”
汪明腦中閃過幾個念頭，隨即重重點頭。
“胡市長在這個節骨眼上點將，那是對我們的信任。我回去立刻組織專班研究，爭取拿個章程出來。”
從市府大樓出來，日頭已經偏西。
汪明鉆進車里，疲憊地靠在椅背上。
常欣欣坐在副駕駛，手里捧著一沓文件，透過后視鏡小心翼翼地看了老板一眼，沒敢吱聲。
“回南城。”
下午三點，海市銀行行長辦公室。
主管信貸的副行長鄧蕙坐在沙發對面，雙手絞在一起，顯得有些局促。
“今年的任務是五千萬，截至目前，已經放出去一千八百二十萬。進度……還算可以。”
汪明手里轉著鋼筆，目光并沒有在那份報表上停留，而是直直地盯著鄧蕙的眼睛。
“我問的不是進度，是質量。”
鄧蕙的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汪明的注視。
“這個……涉農貸款嘛，您也知道，不像企業貸那么規整。有些戶頭……”
“說實話。”
“質量確實不好說。柳林支行那邊報上來一戶養雞的大戶，剛放款沒兩個月，趕上禽流感，幾千只雞全填了坑，現在連利息都還要去借。還有一戶……貸了五萬塊，轉手就拿去放了高利貸，結果上家跑路，血本無歸。”
汪明臉色鐵青。
“禽流感是天災，那放高利貸是怎么回事？貸前調查怎么做的？五萬塊錢也是錢，審批流程是擺設嗎？”
鄧蕙嚇得渾身一激靈，連忙解釋。
“行長，當時申請的人太多了，信貸員根本跑不過來。又要趕進度，又要審材料，難免有疏漏……”
其實她心里清楚得很，這幾筆爛賬都是那個不成器的親信衛述經手的。
衛述正處在提拔的關鍵期，要是這時候把底兜出來，這小子的前途就毀了。
只能硬著頭皮把鍋往人手不足上甩。
汪明深深看了她一眼。
“小額貸款確實麻煩，那是碎銀子里的苦力活。但胡市長今天點了名，讓我們想辦法。你回去好好琢磨琢磨，怎么用技術手段把這些雷給排掉，別只顧著埋頭拉車。”
“是，是，我馬上去落實。”
門關上，辦公室重新歸于寂靜。
惠農小額貸款，這可是個世界級的難題。
即便是在十年后，這也是塊難啃的骨頭。
風險識別成本高如天塹，利潤薄如蟬翼，稍不注意就是一地雞毛。
但路總是人走出來的。既然重生一次，總得干點別人干不了的事。
周末，南城的空氣里透著一股泥土被雨水浸潤后的清新。
苗圃的門口，兩盞紅燈籠隨風輕晃。
汪明穿著一身休閑裝，站在門口。
今天他不談公事，只等故人。
黃星今天要帶著他的同學來。
這可是個寶貝疙瘩，國產區塊鏈的未來，還得指望這幫技術瘋子。
上午十點，一輛白色的轎車緩緩駛來，穩穩停在苗圃前的空地上。
“白玲姐的車真好開！”
黃星拍了拍車門，轉頭看向汪明，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
“來，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那個同學，青青。”
女孩有些害羞，扶了扶眼鏡。
汪明快步迎上去，臉上掛著溫暖得體的笑容，張口便是一串流利得倫敦腔，瞬間把逼格拉滿。
“歡迎來到南城，我的朋友。這里的空氣雖然沒有芝加哥那么自由，但火鍋絕對比漢堡更熱情。”
那女孩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同樣用流利的英語回應了幾句。
“走，咱們進去聊。”
汪明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將兩人引進了苗圃深處。
青青剛踏進院門，腳步就停住了。
滿眼的紅玫瑰開得肆無忌憚，旁邊的郁金香挺著高傲的脖頸，三色堇在風中亂顫，還有大片大片的波斯菊，隨著微風翻涌成浪。
空氣里那是濃得化不開的蕙蘭香，直往鼻子里鉆。
“天哪！”
“汪，你們家這花園……比我在長島見過的別墅后院還要大幾倍！太奢侈了。”
汪明嘴角抽了抽。
奢侈？這是生存。
但他懶得解釋這是用來賣錢的苗圃，不是用來賞玩的私家園林。
誤會就誤會吧，有些逼格，是由于信息不對稱產生的。
“喜歡就隨便看，別客氣。”
這頓午飯，吃得那叫一個賓主盡歡。
奶奶聽說家里來了洋學生，拿出了十二分的熱情。
灶臺上熱氣騰騰，紅燒三黃雞色澤金黃油亮，蟹黃魚丸白嫩彈牙，還有剛從后山挖來的春筍，切成薄片和五花肉爆炒，那鮮味簡直能把舌頭吞下去。
“閨女，來。”
奶奶笑瞇瞇地遞過去一把不銹鋼湯勺，那是專門給青青準備的。
“聽明明說你在國外長大，筷子使不慣吧？用這個，舀著吃，這魚丸滑，筷子夾不住。”
青青受寵若驚，連忙雙手接過。
飯后消食，汪明充當了專職司機。
南城湖的水面波光粼粼，幾只野鴨子在蘆葦蕩里鉆進鉆出。
定慧禪寺的鐘聲悠遠厚重，伴著繚繞的檀香，讓兩個習慣了華爾街快節奏的年輕人，難得地放空了大腦。
直到日頭偏西，那輛轎車才重新停在了苗圃的小院門口。
剛一熄火，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下，這就站起來一個人影。
是個中年男人，皮膚黝黑，穿著一件半舊的夾克衫，褲腳上還沾著些干泥點子。
看見汪明下車，他把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這才局促地迎上來。
“汪行長，您回來了。”
男人笑得有些拘謹，臉上的褶子里都填滿了討好。
汪明瞇起眼睛打量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