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閘門打開。
兩年前，這漢子種的花生滯銷，貸款即將逾期，最后海市汪明動用關系找了喬梁，硬是幫這漢字把幾萬斤花生給消化了。
江平鎮的種植大戶，盧寧。
“老盧啊?！?br/>“什么風把你吹來了？今年收成咋樣？”
盧寧趕緊雙手握住汪明的手，激動地晃了晃，又指著腳邊那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托您的福！那是去年的新品種，果仁飽滿得很，特意送來給您嘗嘗鮮?！?br/>“汪行長，其實……我今天是來求您救命的?！?br/>“說事?！?br/>“我在柳林支行申請了二十五萬貸款，想買套新的剝殼設備。材料早就報上去了，定金也交了，廠家說下周不提貨就沒收定金?？摄y行那邊……”
“一直說在審批，在排隊。我去問了幾次，信貸員都說申請的人太多，得按順序來。我這……實在是等不起了啊?！?br/>“材料都齊了？”
“齊了！絕對齊了！我有之前還款的記錄，征信也沒問題?！?br/>汪明點了點頭，拿出手機。
“你先回去，設備的事別耽誤。我現在就打電話問問，只要材料沒問題，保證不誤你的事?！?br/>盧寧愣了一下，隨即眼圈一紅，千恩萬謝地鞠了兩個躬，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院子里恢復了安靜。
汪明拎起那袋沾著泥土的花生，走到水龍頭邊，裝在果盤里端到石桌上。
“嘗嘗，這可是最新鮮的土特產，比超市里那些轉基因玩意兒香多了?！?br/>青青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里嚼著，那雙藏在鏡片后的眼睛卻緊緊盯著汪明。
“怎么？我臉上有花？”
汪明在那張藤椅上坐下，翹起二郎腿。
“星星總把你掛在嘴邊，說你是個神人?！?br/>“今天我算是見到了。但我有個邏輯怎么也跑不通?！?br/>“哦？”
“哪個邏輯死循環了？”
“你看，上午你在跟我們談什么？談國產區塊鏈，談Corda底層架構，談怎么跟高盛那種龐然大物爭奪全球數字金融的話語權。那是億萬級別的博弈，是改變世界的大事?！?br/>她頓了頓，指了指剛才盧寧離開的方向。
“可剛剛，你卻在跟一個普通農民，討論一筆甚至不到三萬美元的貸款。而且看你的樣子，你對這件事的重視程度，并不比對抗高盛少?！?br/>青青搖了搖頭，滿臉困惑。
“這也太割裂了，在華爾街，這是不可想象的。哪怕是富國銀行的社區經理，也不會親自處理這種芝麻綠豆大的小事，更別說你這種級別的決策者?！?br/>汪明聽笑了。
“青青，這就是你對中國的誤解?！?br/>“無論是研發國產Corda，還是幫盧寧搞定那二十五萬買設備，本質上都是在解決這個國家面臨的問題。只不過一個是宏觀的血管，一個是微觀的毛細血管?！?br/>青青眉頭緊鎖，顯然還沒轉過彎來。
“技術為了國家安全，我能理解?？少J款……那是銀行的內部業務，是純粹的商業行為啊。既然是商業，就該講究效率和利潤，為了二十五萬浪費行長的時間，ROI（投資回報率）太低了?！?br/>汪明收起笑容，目光透過苗圃的柵欄，望向遠處漸漸亮起的萬家燈火。
“在我們這兒，銀行不僅僅是賺錢的機器。”
“給農戶放貸，往小了說是幫他一家老小吃飯；往大了說，那是穩就業，是保民生，甚至會上升到政治高度。這是刻在骨子里的社會責任。為了這份責任，有時候經濟利益必須讓步?！?br/>“不像華爾街，晴天送傘，雨天收傘?！?br/>青青愣住了。
良久，她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哦……我有點明白了。這就是書上說的，公有制和私有制的底層邏輯區別？”
“算是吧?！?br/>汪明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側頭看向青青。
“既然聊到這兒了，我也好奇。在國外，像盧寧這樣的農戶，要是想貸點錢買設備，一般是個什么路數？”
黃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順手剝開一顆花生扔進嘴里，眼神在青青身上打轉。
“那你可是問對人了，這丫頭家在愛荷華州，老爹是個地地道道的農場主，手里握著八十公頃黑土地，那是銀行的常客。”
汪明眉毛一挑：“八十公頃？那是大地主啊。青青，快給我們科普一下，美帝的農民怎么貸?！?br/>青青推了推鼻梁上的鏡框，神色認真起來。
“在美國，農場主的融資渠道主要有兩個，一個是農業部的農場服務局，也就是FSA，另一個就是商業性的農業信貸體系。但不管找誰，流程都是標準化的?！?br/>她豎起手指，一項項數著。
“首先是商業計劃書，必須詳細列明下一季度的種植計劃、預期產量、銷售策略以及風險對沖方案。其次是財務預測表，也就是Cash Flow（現金流）模型。當然，最核心的是硬通貨，過去三年的信用記錄、完整的稅務申報表、資產負債證明，以及合格的抵押擔保物?！?br/>聽著這一長串專業的金融術語，汪明嘴角的笑意逐漸凝固，最后化作一聲無奈的苦笑。
青青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表情，一臉茫然。
“怎么？這不是很基礎的風控要求嗎？有什么不對？”
“這恰恰是最大的不對?！?br/>黃星拍了拍手上的土屑，替汪明解釋道。
“青青，你那是標準化的現代農業?？稍谠蹅冞@兒，像剛才那個盧寧一樣的農戶，在銀行系統里有一個統一的稱呼，信用白戶?！?br/>她指了指周圍綿延的田壟。
“他們一輩子面朝黃土背朝天，沒和銀行打過交道，征信記錄一片空白。至于你說的那些材料，營業執照？沒有。流水報表？那是企業才有的東西。稅務記錄？咱們國家農業稅都免了，哪來的稅單？至于抵押物，除了宅基地和幾頭豬，他們一無所有，但這都不符合銀行的抵押標準。”
“沒有數據，沒有抵押，甚至沒有信用記錄？那這貸款怎么做？這在風控模型里就是直接拒絕的CASE，風險是不可控的！”
“再難也得做。這不是生意，是上面的死命令，也是這片土地的生機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