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汪明也沒閑著，轉身去了海市銀行正在籌備的臨東支行。
支行會議室里。
副行長高群把厚厚的一疊資料拍在桌上，眼睛里閃爍著餓狼見到肉般的綠光。
“汪行長，這就是金礦啊！昨天蜻蜓金福那個ABS模式我研究了一宿，太他媽天才了！”
高群激動得脖子上青筋暴起，唾沫星子橫飛。
“把房貸打包做成資產證券化產品，在交易所賣出去，拿回現金再放貸。這一進一出，原本只能放一次的錢，能轉三圈！三倍杠桿，一年至少能給咱們行多搞八個億的利潤！”
會議室里寂靜無聲，只有高群粗重的呼吸聲。
八個億，對于一家分行來說，那是能把所有人獎金翻倍的天文數字。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汪明臉上。
汪明面無表情，他沒有直接潑冷水，而是側過頭，目光落在陳書揚臉上。
“老陳，你是搞數據的，你也覺得這路子野？”
陳書揚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眉頭微皺。
“從數學模型上看，只要壞賬率控制在千分之五以內，杠桿流轉是閉環的。只要資金鏈不斷，這確實是暴利。”
“聽聽！老陳都說是暴利！”
高群興奮得差點跳起來，雙手撐著桌沿，身體前傾：“汪行長，只要膽子大，咱們明年就能……”
“就能上天臺排隊跳樓。”
汪明的聲音不大，卻在短時間內澆滅了滿屋子的燥熱。
高群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汪行長，這……”
“巴塞爾協議規定杠桿不能超過十倍，是不是？”
汪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空：“高群，你也是老銀行人了。你告訴我，如果有人給你一包白粉，吸一口就能成仙，還沒人管，你會只吸一口嗎？”
高群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ABS就是金融鴉片。”
汪明轉身，目光如刀，狠狠地扎進在座每個人的心里。
“蜻蜓金福現在是三倍，因為他們剛起步。等到甜頭嘗夠了，三倍就會變成十倍，十倍變成百倍！資本的貪婪是沒有底線的，到時候只要有一個環節斷裂，那就是核爆炸。”
他走到高群面前，手指點著那份計劃書。
“我們海市銀行賺的是辛苦錢，是安穩錢。這種把全副身家押在賭桌上的買賣，誰想做，誰就把辭職報告交上來，出門左轉，我不攔著。”
高群咽了口唾沫，默默地把那份被他視作珍寶的計劃書收了回去。
“睡覺踏實，比什么都強。”
汪明扔下這句話，大步走出了會議室。
……
下午，論壇全體大會。
細雨轉大，雨點噼里啪啦地打在會展中心的玻璃幕墻上。
汪明獨自站在二樓的露天陽臺，這里的冷風能讓人清醒，也能吹散會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浮躁。
身后傳來皮鞋踩在濕潤地磚上的聲音。
羅司長手里端著一杯熱茶，臉色比昨天還要嚴峻幾分。
他走到汪明身邊，并沒有看風景，而是盯著手里浮浮沉沉的茶葉。
“汪行長，昨天蜻蜓金福的演講，你心里真的覺得好？”
羅司長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汪明沒有講話，但是沒有回答，便是最好的回答。
羅司長嘆了口氣，目光投向遠方模糊的城市輪廓。
“今天的閉門會議，吵翻了天。焦點全是蜻蜓金福。聯合貸款、ABS，那些專家全都跟來了。我就納悶了，這么賺錢的買賣，你們海市銀行為什么不跟進？”
“今早我的副行長也這么問我。”
“哦？”
“我告訴他，人是控制不住貪念的。今天三倍，明天就會想十倍。這玩意兒會上癮，一旦染上，就戒不掉了。”
羅司長轉過頭，死死盯著汪明，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
“上癮……”
他喃喃自語，明顯是被這兩個字刺痛了神經。
“我就擔心他們會上癮。現在的體量已經夠嚇人了，如果再加杠桿，將來尾大不掉，甚至綁架整個金融系統，那時候怎么辦？”
羅司長把茶杯重重地放在欄桿上，發出一聲脆響。
“羅司長，您是體制內的人，應該比我清楚。”
他伸出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感覺是握住了某種無形的權柄。
“在絕對的鐵拳面前，沒有什么尾大不掉。真到了那一步，不管多大的龐然大物，砸下去，也就是一堆粉身碎骨的渣滓。”
羅司長渾身一震。
雨水打濕了他的鏡片，他卻顧不上擦拭。
汪明的話太露骨，太鋒利，簡直是大逆不道，卻又精準得讓人心驚肉跳。
良久，羅司長苦笑一聲，身上的那股官威散去了不少，多了幾分疲憊。
“我不希望走到那一步。那是雙輸，也是國家的損失。”
他拍了拍汪明的肩膀，語氣變得誠懇。
“你和馬金龍私交不錯，這次去杭州，有機會的話，替我……不，替上面提醒提醒他。”
“他會聽我的？”汪明反問，眼神玩味。
那個站在時代風口上的狂人，此刻正享受著萬眾膜拜，誰的話能聽得進去？
“未必不聽。”
羅司長深深看了汪明一眼：“你那個大山雀，雖然土了點，但路子正。或許，你能讓他清醒清醒。”
“我試試。”
……
為期三天的周家口論壇在大雨中落下帷幕。
無論是貨幣國際化的豪言壯語，還是資本市場開放的宏偉藍圖，感覺都被蜻蜓金福那驚人的秒審批速度所掩蓋。
傳統的銀行業在科技的巨浪面前瑟瑟發抖，既恐懼，又貪婪。
次日清晨。
汪明坐上了前往杭城的商務車。
西溪濕地深處，太極禪苑。
這里草木扶疏，竹徑通幽，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檀香與泥土的濕氣。
與其說是一處會所，不如說是馬金龍心中的那個江湖。
下午兩點，汪明踩著濕漉漉的青石板，推開了那扇不起眼的竹門。
茶室不大，卻透著一股讓人不敢造次的壓迫感。
馬金龍一身素色練功服，盤腿坐在羅漢榻上，標志性的外貌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神。他身旁坐著的是那個曾在論壇上演示秒放款的景羅，而對面那位，背對著門口，身形挺拔，看起來也不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