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轉過頭來。
汪明瞳孔微微一縮。
中心銀行金融研究所所長，李蕭明。
這哪里是喝茶，分明是三堂會審。
監(jiān)管層、巨頭、技術大拿，加上自己這個剛冒頭的攪局者，這四把椅子，分量重得嚇人。
“汪總，來了。”
馬金龍沒起身，只是笑著招了招手，那笑容里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自信。
“人到齊了，坐。今天沒別的講究，嘗嘗這剛到的鳳凰單樅。”
汪明很快收斂了心神，這局面雖然意外，卻也在情理之中。羅司長既然能給自己遞話，李蕭明出現在這里，說明上面對螞蟻金服的關注早已超乎想象。
他走過去，大大方方地握手，落座。
紫砂壺里的茶湯傾瀉而下，熱氣騰騰。
四人各懷心思，閑聊了幾句杭城的天氣和西溪的風景，氣氛看似松弛，實則暗流涌動。
一杯茶下肚，馬金龍放下了杯子，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打。
“汪總，你是行家。昨天你在論壇上講的那個大山雀，很有意思。不過在談那個之前，我想先讓你看個新玩意兒。”
他給景羅遞了個眼色。
景羅也不廢話，從公文包里取出一張?zhí)刂频陌咨珵V紙，輕輕浸入面前的茶碗中。
隨后，他在隨身攜帶的筆記本電腦上敲擊了幾下。
墻上的幕布驟然亮起。
那不僅僅是一串數據，而是一條鮮活的生命線。
屏幕上，茶葉的經緯度定位、采摘時的氣溫濕度、炒茶師傅的姓名、物流倉儲的時間節(jié)點，甚至這杯茶沖泡的水溫，全部化作了跳動的字符，清晰得令人發(fā)指。
汪明盯著屏幕，心中暗贊。
這技術，在這個年代絕對是降維打擊。
“區(qū)塊鏈？”
景羅點頭，眼中閃爍著極客特有的狂熱。
“底層邏輯是去中心化的賬本，本來想做跨境支付，對標飛興科技的那個SCP系統。但這東西用在溯源上，簡直是把殺雞刀拿來雕花。”
“被我否決了。”
馬金龍接過話茬。
“既然飛興科技的SCP已經做得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完美，我們?yōu)槭裁匆貜驮燧喿樱磕脕碛镁褪橇恕Ｉ虡I(yè)的本質是效率，不是為了證明誰比誰聰明。”
汪明端起茶杯，掩飾住嘴角的笑意。
馬金龍這人，狂是狂，但眼光毒辣。這時候提這個，絕不是為了炫技。
果然，馬金龍話鋒一轉，那雙精光四射的眼睛死死盯著汪明。
“我想用這套溯源邏輯，解決茶農的貸款問題。只要我知道這茶葉從哪長出來的，我就知道這農民能不能還起錢。我準備在秦市搞個農業(yè)試點，錢不是問題，技術也不是問題，最大的問題是——風控模型。”
李蕭明這時候也適時地插了一句。
“所里正在討論《互聯網金融健康發(fā)展指導意見》，普惠金融的數字化基礎設施是重中之重。馬總的想法很大膽，但缺乏一個抓手。汪行長，你前天提的那個大山雀計劃，用衛(wèi)星遙感做信貸風控，這個思路，能不能借來用用？”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汪明身上。
這是一個價值連城的商業(yè)機密，換做旁人，恐怕早就待價而沽。
汪明卻笑了，笑得云淡風輕。
“既然馬總和李所長看得起，拿去用便是。”
馬金龍眉毛一挑，根本沒料到汪明答應得如此爽快。
“海市銀行現在畢竟只是個城商行，技術儲備不夠，資金體量也有限。大山雀在我手里，頂多是只籠中鳥；到了馬總手里，那就是展翅的鯤鵬。與其爛在鍋里，不如讓它飛出去。”
汪明這話說得漂亮，既送了人情，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凈凈。
他心里清楚，這技術海市銀行現在根本吞不下，與其將來被這幫巨頭山寨，不如現在大大方方送出去，還能換個人情債。
“痛快！”
馬金龍一拍大腿，端起茶杯以茶代酒。
“汪總這個朋友，我馬某人交定了。”
正事談完，緊繃的弦松了下來。
接下來的時間，便是真正的喝茶論道，從互聯網風口談到實體經濟的困境，唯獨沒再提那個敏感的ABS。
……
次日清晨，錢塘江畔的一處僻靜河灣。
天色微亮，霧氣還沒散去。兩頂草帽，兩個小馬扎，兩根魚竿。
沒有前呼后擁的隨從，只有馬金龍和汪明兩人。
江水拍打著岸邊的亂石，發(fā)出有節(jié)奏的嘩嘩聲。
馬金龍很享受這種片刻的寧靜，盯著水面上的浮漂，一言不發(fā)。
汪明卻沒心思看魚。
羅司長那晚在雨中的叮囑，一直埋藏在他心里。
有些話，如果不說，良心過不去；說了，可能就是交淺言深，自討沒趣。
但這渾水，他不得不蹚。
“馬總。”
“嗯？”馬金龍沒回頭，依然盯著水面。
“周家口論壇上，景總的演示很精彩。那種秒級到賬的速度，確實是銀行做夢都不敢想的。不過我是學金融出身，對那個ABS的杠桿率，心里總有個疙瘩。”
他頓了頓，側過頭看向馬金龍的側臉。
“你覺得，幾倍合適？”
馬金龍握著魚竿的手微微一滯，隨即轉過頭，露出標志性的狡黠笑容。
“汪總，你這是考我呢？我就是個教英語的，對數字不敏感。這種專業(yè)的問題，應該是我請教你才對。”
太極推手。
這家伙，滑得很。
汪明心里嘆了口氣，索性不再繞彎子。
“我拿不準。所以我給行里下了死命令，海市銀行不做這塊業(yè)務。”
馬金龍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為什么？嫌錢燙手？”
“怕下面人野心膨脹，把握不住。”
汪明把目光投向滾滾江水，語氣雖然輕，分量卻極重。
“金融這東西，也是有生命的。它吃得太多，就會變成怪獸。三倍的時候它是寵物，十倍的時候它是工具，等到幾十倍甚至上百倍……它就會吃人。到時候，別說騎在它背上的人，就算是造出它的人，也會被反噬得骨頭渣都不剩。”
風大了些，吹得兩人的衣角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