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他從小對她說到了大。
陳雪的眼圈又紅了，她重重地點了點頭。
“時間不早了，快去睡吧，明天還要上學。”
“嗯。”
看著妹妹走進房間，關上門，陳凡臉上的溫柔才慢慢褪去，重新變得平靜。
他拿起一件外套，走出了門。
樓下，龍雨晴還坐在車里。
看到陳凡走下來，她立刻推開車門。
晚風有些涼，吹起她的長發，在路燈下劃出好看的弧度。
兩人就這么隔著幾步的距離站著，誰也沒有先開口。
“上車吧，這里風大。”最終，還是龍雨晴打破了沉默。
陳凡沒有拒絕，拉開車門坐進了副駕駛。
車內空間很小，能聞到一股淡淡的，屬于龍雨晴的香水味。
“想喝點什么？”龍雨晴問。
“隨便。”
車子啟動，平穩地匯入車流。
最終，車子沒有去什么高檔的酒吧會所，而是停在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港式茶餐廳門口。
這個時間，店里人不多，三三兩兩。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卡座坐下。
陳凡點了一杯凍檸茶，龍雨晴點了一杯熱奶茶。
“我以為，你會帶我去一個更……符合你身份的地方。”陳凡攪動著杯子里的冰塊，淡淡開口。
“比如？”
“比如京城那種，一頓飯能吃掉普通人一年工資的地方。”
龍雨晴端著奶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苦笑。
“我怕我帶你去，你又會說，鹽放多了。”
陳凡也愣了一下，想起了在龍家飯局上的那一幕，嘴角難得地勾起一抹弧度。
車里的緊張氣氛，在這句玩笑話中，消散了不少。
“陳凡。”
龍雨晴放下杯子，表情變得認真起來。
“今天在學校，謝謝你。”
她指的是龍雨晴出手打李太太那件事。
“我只是覺得，那種話，不該由你一個男人來說。”龍雨晴看著他，“而且，我也不想看到，你手上沾染那些骯臟的東西。”
她害怕。
她害怕那個在學校里，眼神冰冷到讓她都感到戰栗的陳凡，會真的做出什么無法挽回的事情。
陳凡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在飛機上，我問你，我們能不能正式交往。”
龍雨晴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現在，我想收回那句話。”
陳凡的眼神沒有任何變化，仿佛早就料到。
“因為你爺爺？”他問。
“不。”龍雨晴搖頭，“和爺爺無關。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今天才發現，我一點都不了解你。”
“我不知道你從哪里來，不知道你經歷過什么，更不知道你那份鎮定和強大背后，到底背負著什么。”
“我看到的，只是你想讓我看到的。京城的陳凡，東海的陳凡，學校里的陳凡……到底哪一個，才是真的你？”
她問出了那個在心里盤旋了一路的問題。
陳凡沉默了。
他看著窗外，霓虹燈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過了很久，他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龍雨晴。
“如果我說，每一個，都是真的我，你信嗎？”
“我信。”龍雨晴毫不猶豫地回答，“但我無法把這些碎片，拼成一個完整的你。”
“我害怕。”
她坦誠了自己的恐懼。
“我害怕你那份我看不懂的強大，也害怕你那份我無法觸及的過去。我怕我一腳踏進去，就會被你那個世界里的風浪，撕得粉碎。”
這番話，她說得極其坦誠。
她出身豪門，見慣了爾虞我詐，也自認心性堅韌。
但在陳凡面前，她第一次感覺到了自己的渺小。
那是一種面對未知宇宙時的無力感。
陳凡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她。
直到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
“我父母，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出車禍去世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
“那場車禍，不是意外。”
龍雨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們留下了一筆……很大的遺產，也留下了一堆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
“那一年，我帶著我妹妹，從京城逃到了東海。”
“我花了十年時間，把那些豺狼，一個個親手埋進了土里。然后，拿回了所有屬于我們的東西，以及，他們的一切。”
陳凡的敘述很簡短，沒有形容詞，沒有情緒。
但龍雨晴卻能從那平淡的語調里，聽出尸山血海。
一個高中生，帶著年幼的妹妹，在群狼環伺下，如何生存，又如何反殺？
她無法想象。
“我之所以留在東海，過著現在這樣的生活，不是因為我喜歡低調。”
陳凡看著龍雨晴，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種深深的疲憊。
“而是因為，小雪喜歡。”
“她喜歡這個老小區，喜歡這里的鄰居，喜歡現在這個普通的學校，喜歡這種平平淡淡的生活。”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守護她這份‘喜歡’。”
“我的錢，我的勢力，都只是工具。用來清除一切可能破壞這份平靜的障礙。”
“所以，你看到的每一個我，都是真的。在龍家，我需要力量來獲得你爺爺的認可，保護你不受家族的壓力。在學校，我需要用最直接的暴力，去震懾那些敢傷害我妹妹的人。”
“而現在，坐在你面前的這個，才是真正的我。”
“一個只想讓妹妹平安長大的，普通的哥哥。”
茶餐廳里，燈光明亮。
陳凡的臉，在燈光下清晰無比。
龍雨晴看著他，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里面，沒有了在龍家的運籌帷幄，沒有了在學校的冰冷殺意。
只有一片，平靜而溫柔的海。
她忽然明白了。
陳凡不是一座無法靠近的冰山。
他是一座火山。
外面冰冷堅硬，是為了保護最核心的那一抹炙熱的巖漿。
而那抹巖漿，就是他的妹妹，陳雪。
她所有的恐懼，在這一刻，煙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烈的心疼。
她伸出手，越過桌子，輕輕握住了陳凡放在桌上的手。
他的手，很冷。
“陳凡。”
她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無比清晰地說。
“在飛機上，我問我們能不能正式交往。”
“現在，我想再問一次。”
“我喜歡的，不只是那個在龍家鎮定自若的你，也不只是今天那個為了妹妹，愿意與全世界為敵的你。”
“我喜歡的是，完整的你。”
“所以，陳凡先生，你愿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陳凡看著她，看著她那雙比星辰還要明亮的眼睛。
良久。
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