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清明等到晚上下班,電話始終沒有響。
他放下茶杯,索性站起身,走出辦公室。
既然邵省長這么忙,那就等明天再說。
第二天一早,七點剛過,楚清明的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陌生號碼,但他認得,對方是邵景川的秘書秦盛。
“楚書記,邵省長早上要去接京城的領導,你如果還要匯報工作,就請在九點前趕到省政府。”秦盛的聲音不緊不慢,像是在通知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楚清明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零五分。
從永福市到省城龍州,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九點前趕到,意味著他必須一路超速。
看來,這就是故意刁難了。
昨天晾了他一下午,今天又給他一個不太可能完成的任務。
一旦去不了,那就是他楚清明態度有問題。
楚清明雖然心知肚明,但也沒有多說什么,只是淡淡道:“好的,我會準時到。”
掛了電話,他撥通了葉尋安的號碼:“小葉,安排車,去省城。九點前要到。”
葉尋安一愣,看了看時間,沒有多問:“明白。”
十分鐘后,楚清明坐上車,駛出永福市。
車上,葉尋安坐在副駕駛位上,回頭看了楚清明一眼,開口道:“書記,康東明昨晚被留置了。”
楚清明點點頭:“他都交代了什么問題?”
“只交代了包養曹瑞嫻的情況,其他一概不談。說是給曹瑞嫻買了房子、車子、翡翠廠,這些都是他出的錢。但問到錢從哪兒來的,他就閉口不談了。問急了,就說記不清了。”
楚清明聞言,靠在座椅上,沒有再說話。
這個康東明能在區長位置上坐這么多年,手里攥著秀水區那么多工程,背后還有康昆華這個老江湖指點,嘴硬是正常的。
但他相信李靜,撬開康東明的嘴巴,只是時間問題。
車子駛上高速,窗外的景色開始飛速后退。
楚清明剛閉上眼睛,手機又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陌生的龍州號碼。
他接起來。
“是楚清明同志吧?”電話那頭的聲音有些低沉,又帶著幾分滄桑,還有幾分刻意的溫和,“我是康昆華。”
楚清明面色不變。
康昆華,康東明的父親,省政法委原副書記。
這是替兒子求情來了。
“康書記,您好。”楚清明語氣平靜,不卑不亢。
康昆華笑了笑,那笑聲聽起來像是長輩在跟晚輩打招呼:“清明同志,早就聽說你在永福市干得不錯,一直想找機會認識認識。今天剛好有空,中午一起吃個飯?”
楚清明淡淡道:“康書記,抱歉,我今天公務繁忙。中午恐怕沒有時間。”
康昆華的笑聲沒有斷:“那改天也行。對了,清明同志,有句話我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康書記請說。”
康昆華的語氣變得更加溫和,像是在跟一個晚輩交心:“你這個紀委書記,在永福市干的是得罪人的活兒。這個我知道,也理解。但有些事,能過得去就行,沒必要把人都得罪光了。我在省里這么多年,攢下了一些人脈。你以后在永福市,遇到什么困難,這些人都能幫上忙。咱們交個朋友,對你沒壞處。”
他這話,雖然說得很委婉,意思卻很直白——你放過我兒子,我的人脈以后給你用。
楚清明沉默了一秒,淡淡道:“康書記,公是公,私是私。康東明的事,市紀委會依法依規處理。至于有些朋友,我交不起。”
沒想到,楚清明這么不給面子,直接就拒絕了自已!
康昆華的聲音變了,溫和褪去,冷意浮上來:“楚清明,你才來永福市多久?得罪的人已經不少了。你有沒有想過,以后的路怎么走?”
楚清明嘴角微微勾起:“康書記,這些話,我在東漢省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跟我說過。”
啪!
說罷,他沒再廢話,直接掛了電話。
結果,身在省城龍州的康昆華就差點破防了。
他在省政法委干了十幾年,退下來之后,走到哪里人家不給幾分面子?一個地級市的紀委書記,竟然敢這么跟他說話。
“這些話,我在東漢省的時候,就有不少人跟我說過。”
什么意思?楚清明這是在告訴他,你康昆華嚇不住我。
康昆華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里的火氣,拿起手機,翻到龍礪鋒的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響了幾聲,被接起。
耳畔響起龍礪鋒熱情的聲音:“康書記!老領導,您怎么想起給我打電話了?身體還好吧?”
康昆華笑了笑,語氣隨意:“還行,就是退了之后閑得慌。礪鋒啊,有個事想跟你聊聊。”
“您說。”
“你們永福市那個紀委書記,叫楚清明的,你了解嗎?”
龍礪鋒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即笑道:“了解了解。清明同志年輕有為,工作能力很強。老領導怎么突然問起他?”
康昆華嘆了口氣:“也沒什么大事。就是我家那個不成器的兒子,跟他的工作上有些交集。我想著,大家都是同志,有什么事不能坐下來好好說?非要搞得這么僵。”
龍礪鋒笑了,聲音依舊熱情:“老領導說得對,有什么事坐下來好好說嘛。不過紀委這邊的工作,我也不太好直接插手。畢竟,清明同志有他自已的工作程序。這樣吧,我回頭跟清明同志聊聊,了解一下情況。您看行嗎?”
康昆華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龍礪鋒這話真是說得滴水不漏,句句在回應他,又句句不接茬。
全程都在說廢話。
這個龍礪鋒,還真是只老狐貍。他不想得罪楚清明,也不想得罪自已,索性來個兩頭都不沾。
“那就麻煩礪鋒了。”康昆華笑了笑,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他靠在沙發上,臉色沉了下來。
楚清明不給他面子,龍礪鋒也不給他面子。
他康昆華在省里干了這么多年,人脈還在,關系還在。既然軟的不行,那就來硬的。
他倒要看看,這個楚清明,能硬到什么時候。
……
八點半,楚清明的車駛入省委大院。
他下車,走進省政府大樓,來到邵景川辦公室門口。秦盛坐在外間的秘書桌前,正低頭看文件。
“秦秘書,我來匯報工作。”
秦盛抬起頭,看了楚清明一眼,臉上掛著職業化的微笑:“楚書記,邵省長還在接首長的電話,您稍等一下。”
楚清明點點頭,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
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
就這樣,他被晾起來了。
秦盛卻始終沒有起身通報的意思,只是偶爾抬頭看楚清明一眼,目光平淡,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
楚清明坐在沙發上,也是面色平靜,不急不躁。
又過了幾分鐘,秦盛桌上的內線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幾秒,說了句“好的”,然后站起身,走到楚清明面前:“楚書記,邵省長請您進去。”
楚清明站起身,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
只見邵景川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面,桌上攤著一份文件,手里握著一支筆。
他五十出頭,面容清瘦,頭發梳得一絲不茍。
聽到門響,抬起頭,看了楚清明一眼,臉上沒有笑意,也沒有怒意,只有一種淡淡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清明同志來了,坐。”
楚清明當即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秦盛給他泡了杯茶后,離開。
楚清明主動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檢測報告,雙手遞過去:“邵省長,經市紀委全面核查,黃江縣九號大橋從立項到審批,從施工到驗收,全程存在嚴重造假行為。水泥標號不達標,鋼筋用量少了一半,樁基深度比設計淺了三米多。這是一座典型的豆腐渣工程。這份檢測報告,鐵證如山。”
邵景川接過報告,沒有翻開,只是放在桌上。
他看了楚清明一眼,語氣平淡,卻帶著幾分壓迫感:“清明同志,我問你一個問題。”
“邵省長請說。”
“黃江縣九號大橋的結論,你打算公布出去,對吧?”
楚清明點頭:“是。”
邵景川看著他,目光深沉:“那你有沒有想過,這個結論公布出去,會造成什么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