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xiàn)哈達(dá)是最后一步。
哈達(dá)是那種長長的、白白的綢緞。
薄得像蟬翼,輕得像云。
僧人們捧著哈達(dá),從佛前走過,遞給每一個跪著的人。
裴怡接過哈達(dá)的時候,她把哈達(dá)舉過頭頂。
學(xué)著身邊人的樣子,彎下腰,額頭觸地。
那一刻,她覺得自已不是在拜佛,是在拜自已。
人類,到底是在拜佛,還是在拜自已的欲望?
世間一切痛苦的本質(zhì),都是對自已無能的憤怒。
大智閑閑,放蕩無拘,任其自然。
獻(xiàn)哈達(dá),就是獻(xiàn)上了藏民自已最純凈的敬意與虔誠。
裴怡不是藏民,她不知道自已的敬意夠不夠純凈,也不知道自已的虔誠夠不夠真誠。
儀式結(jié)束,所有人就來寺廟里吃齋飯。
大家圍坐在一起,一桌流水席大概四五十人。
長條的木桌拼在一起,從大殿門口一直擺到院子里的經(jīng)幡柱下。
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布,邊角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
碗是木頭的,筷子是竹子的,勺子是從縣城里買來的不銹鋼勺,在陽光下亮閃閃的。
齋飯很簡單——
一大盆牦牛肉湯,一大盆糌粑,幾碟腌菜,一壺酥油茶。
牦牛肉湯里肉不多,主要是蘿卜和土豆。
切得大塊大塊的,燉得爛爛的,用勺子一壓就碎。
湯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光。
裴怡端著碗,喝了一口湯。
咸的,暖的,從喉嚨一路暖到胃里。
她又喝了一口。
一口一口,一碗湯很快就見了底。
旁邊坐著一個老阿媽,頭發(fā)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
她看見裴怡的碗空了,伸手拿過她的碗,又給她舀了一碗。
裴怡想說謝謝,可她不會說藏語。
她只能沖老阿媽笑了笑,老阿媽也沖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陽光下像一朵開在石頭縫里的花。
中午十二點(diǎn)半齋飯結(jié)束后,裴怡有點(diǎn)犯困。
陽光從云層后面鉆出來,落在院子里,把那些經(jīng)幡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一幅會動的畫。
她靠在墻邊,瞇著眼睛。
看著那些還在吃飯的人,看著那些在院子里跑來跑去的孩子,看著那些坐在墻根下曬太陽的老人。
她的眼皮重了,重得像壓了兩塊石頭。
就當(dāng)她剛要閉上眼睛,一只手卻伸過來,握住了她的手腕。
“走,跳舞去。”
平措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一點(diǎn)笑意,一點(diǎn)興奮,一點(diǎn)藏不住的躍躍欲試。
三兄弟要拉她去跳舞。
村子中央有一塊空地,不大,剛好夠幾十個人圍成一個圈。
地上鋪著碎石,踩上去沙沙的。
圈子的中央沒有篝火,只有陽光,從頭頂照下來。
放藏歌,跳鍋莊。
音樂從一臺老舊的音響里流出來。
音質(zhì)不太好,有些沙沙的雜音。
可那旋律一響起來,所有人的身體都跟著動了起來。
手拉著手,圍成一個大大的圓圈,順時針轉(zhuǎn)著。
步子很慢,很穩(wěn),像在丈量這片他們從小長大的土地。
胳膊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藏袍的袖子在風(fēng)中飄著,像一面一面小小的旗。
多是興頭正盛的年輕人,在那里手拉手。
三兄弟看了看,有不少是不熟悉的面孔。
那些年輕人臉上倒是沒有高原紅,可能是有錢人家的孩子。
早早就送去成都讀初中高中大學(xué)了,每年過年才回來。
他們的皮膚白凈,五官精致,穿著嶄新的藏袍。
料子比村里人用的好,顏色比村里人穿的艷。
他們站在那里,十分扎眼。
其中不乏也有像三兄弟一樣,年輕帥氣的小伙子。
其中有一個尤其顯眼。
高高的個子,瘦瘦的,穿著一件寶藍(lán)色的藏袍,腰間系著一條金黃色的腰帶。
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露出光潔的額頭。
他的眼睛很亮,笑起來的時候嘴角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
他跳著鍋莊,一步一步地轉(zhuǎn)過來,最后轉(zhuǎn)到了裴怡面前。
裴怡正跟著節(jié)奏拍手,被陽光曬得臉頰微微發(fā)紅。
她的頭發(fā)從藏袍的帽子里滑出來,幾縷碎發(fā)垂在額前,被風(fēng)吹得輕輕晃動。
那個小伙子看見了她,步子慢了一下,又繼續(xù)跳。
他跳到她面前的時候,伸出手,想要牽起她的手一起跳。
他的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應(yīng)該沒干過農(nóng)活兒。
對方掌心朝上,等著她的回應(yīng)。
他的嘴角彎著,那笑容很干凈,很禮貌。
像是從成都的某個咖啡廳里帶過來的,和這片高原的風(fēng)有點(diǎn)格格不入。
裴怡還沒來得及反應(yīng),一只手從旁邊伸過來,無情地打掉了對方伸過來的手。
啪的一聲——
清脆的,響亮的,像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羅桑面無表情。
他的目光從那個小伙子臉上掃過。
只一瞬,很短,很快,像一道閃電。
那小伙子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手指微微蜷著。
他看著羅桑,羅桑看著他。
隨后那小伙子識趣地收回了手,跟著大部隊(duì)繼續(xù)往前跳了。
他的步子沒有亂,笑容也沒有收。
還是那副溫溫軟軟的樣子,好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
剩下三兄弟卻犯了難。
鍋莊要繼續(xù)跳,手要拉著。
可裴怡只有左右兩只手,三兄弟怎么一起牽手跳舞?
根本不夠分的!!!
羅桑站在她左邊,平措站在她右邊,多吉站在平措旁邊。
三個人,六只眼睛,都看著她。
她的手垂在身側(cè)。
左手邊的羅桑已經(jīng)握住了她的左手,右手邊的平措也握住了她的右手。
多吉站在平措旁邊,手伸出去,只能等到空氣。
多吉的手在空中懸了一會兒,又縮回去。
他又伸出來,又縮回去。
三個男人都站在那里。
也沒跟著跳舞,就互相大眼瞪小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