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連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仿佛置身事外的李明陽,此刻也猛地睜開雙眼,瞳孔深處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詫。他料到衛軍會反對,甚至可能態度強硬,卻萬萬沒想到,他竟敢如此不留情面,將“上面”、“少爺”、“洗底片”這樣敏感而尖銳的詞匯,直接在常委會上擲向張宇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政策分歧,而是近乎撕破臉的政治指控。
而那些尚未表態、持觀望態度的常委們,更是被這驟然升級的沖突嚇得噤若寒蟬。他們或低頭盯著面前的茶杯,仿佛能從水紋里看出玄機;或下意識地調整坐姿,試圖降低自已的存在感;有的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絲多余的聲響會引火燒身。會議室內只剩下空調低沉的嗡鳴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沉默張力。
“你……你……狂妄!” 張宇程氣得臉色由青轉紅,手指微微發顫地指向對面如青松般挺立的衛軍。他身為主位者、一把手的權威,在今日接連受挫后,此刻被衛軍這記重錘砸得搖搖欲墜,除了用“狂妄”這樣蒼白的詞匯斥責,一時竟找不出更有力的反擊。
衛軍面對張宇程的怒斥,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輕蔑弧度,眼神里滿是不屑。“張書記要是看不慣我這脾氣,大可以向上級打報告,建議把我這個‘狂妄’的軍分區政委撤了便是。”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如釘,背后那份基于原則的底氣和對眼前這位“草包書記”政治手腕的鄙夷,幾乎要滿溢出來。他實在想不通,如此缺乏政治智慧的人,是怎么坐上這個位置的。
眼看局面即將徹底失控,張宇程騎虎難下,沖突可能演變成無法收場的公開決裂,一直冷眼看戲的寧北知道,他自已必須出面了。
“好了好了,大家都平復一下心情。” 寧北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刻意調和的圓潤與沉穩,他雙手微微下壓,做了一個安撫的手勢,“都是為工作,為臨海的發展大局著想,何必搞得如此劍拔弩張、面紅耳赤?這要是傳到省委領導耳朵里,指定要批評我們臨海班子不團結、不懂規矩,到時候挨板子的可是我們整個集體。”
他臉上掛著和事佬式的微笑,但心底對張宇程的不滿卻升到了頂點。兩人今天同時上任,原本私下達成默契要聯手制衡李明陽,可張宇程竟如此魯莽,事先連個招呼都不打,就拋出這么一個極易引發眾怒且動機可疑的“大招”,完全打亂了他的節奏。此刻,支持張宇程?不僅違背他自已對禁毒問題的真實態度(他內心同樣持零容忍立場),更會立刻將自已置于李明陽陣營的猛烈炮火之下,得不償失。支持李明陽?那無疑會徹底得罪這位新搭檔,讓脆弱的聯盟尚未形成便宣告破裂。
電光石火間,寧北已有了決斷——和稀泥,兩不得罪。
“要我說啊,” 寧北的語氣變得更加語重心長,目光環視眾人,“大家爭論的焦點,其實還是基于這項提議本身。但說到底,這項修訂畢竟還在‘醞釀中’,八字還沒一撇,并沒有形成必須立即執行的文件。我們在這里爭得再激烈,甚至傷了和氣,意義也不大,反而可能自亂陣腳。”
他拋出了自已的解決方案:“我的意見是,鑒于情況尚不明朗,各方意見分歧較大,不如將這項提議暫時擱置。我們臨海市既不搶先,也不反對,就以靜制動。等到上面的政策最終落地,塵埃落定。如果屆時文件明確要求執行,我們自然不折不扣地落實;如果最終沒有生效,或者有重大修改,我們也沒有任何損失,更避免了今天的無謂爭論和可能的風險。大家看,這樣是否更穩妥?”
這番話,看似折中,實則將張宇程的主動出擊化解于無形,給了所有人一個體面的臺階。
“我同意寧市長的意見。” 常務副市長傅博文立刻接口,而他已經在那短短兩個小時之間向這位新市長靠上去了。
“我也同意寧市長的意見。” 統戰部長時玉榮緊接著表態。
“我……我也同意。” 新晉常委魏嚴聲音有些發顫,帶著明顯后怕的語氣附和。他第一次參加市委常委會,剛才的一幕幕讓他心驚膽戰,只求盡快結束這場風暴,而市長寧北的提議對于他來說無疑是一棵救命稻草。
壓力,此刻微妙地轉移到了李明陽身上。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寧北隱含期待的眼神,都投向了他。
李明陽面色平靜,大腦卻在飛速權衡。作為市委副書記、三把手,他需要做的是在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找出一個平衡點,如果他繼續猛追猛打,固然能進一步打擊張宇程,但也會在上級眼中留下“得理不饒人”、“破壞班子團結”的印象。同時,這會讓出面調停的寧北威望無形中提升,坐收漁翁之利,這是他萬萬不愿看到的。
“我也同意寧市長的意見。” 李明陽終于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寧市長考慮得周全,擱置爭議,等待明朗,是當前最符合組織原則和臨海大局的處理方式。” 他表明態度,同時也守住了自已的底線——這只是“擱置”,并非認同。
安啟林、高明、謝云等人見主帥表態,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也紛紛出言:“同意寧市長的意見。”“這樣處理比較穩妥。”
此刻,常委會的天平已經徹底傾斜。所有人的目光,最終都聚焦到了臉色依舊陰沉如水、孤立地坐在主位上的張宇程身上。是接受這個體面但意味著失敗的和解方案,還是不顧一切繼續硬剛,導致自已徹底被班子孤立?決斷只在他一念之間。
張宇程放在桌下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他心中充滿了不甘與挫敗。原本想借著“響應上頭”的東風,既燒旺新官上任的三把火,迅速樹立權威,又能巧妙為弟弟張明龍鋪平脫罪之路,一箭雙雕。可惜,他錯估了形勢,高估了自已作為空降書記的威懾力,更嚴重低估了李明陽陣營的凝聚力和那不顧及影響的膽量。現實給了他冷酷的一記耳光。
幾秒鐘難堪的沉默后,張宇程從牙縫里擠出一句話,聲音干澀而僵硬:“這件事……就先按寧市長說的,暫時擱置。散會!”
在起身離席的瞬間,他快速地、不易察覺地向寧北投去一瞥,那眼神里混雜著一絲不甘的感激和深深的怨惱。隨即,他不再看任何人,猛地推開椅子,腳步略顯倉促地離開了會議室,那背影透著明顯的怒氣與狼狽。
一直緊繃著神經的程蓉和梅俊一,此刻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暗中長長舒了一口氣,后背竟已滲出冷汗。他們真怕張宇程年輕氣盛,選擇一條道走到黑,那他們這些“鐵桿”支持者,將陷入無比尷尬和危險的境地。寧北的調解和最終的擱置,對他們而言,不啻為一種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