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張宇程的身影消失在會議室門外,那股劍拔弩張的壓力才像退潮般緩緩散去,卻留下一片更令人窒息的低氣壓。市長寧北不緊不慢地站起身,他拿起桌上那只保溫杯,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李明陽,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他也步履沉穩地離開了。
李明陽面色平靜地收拾好面前的文件,緊隨其后走出會議室。走廊里燈光通明,寂靜無聲,與剛才室內激烈交鋒的聲浪恍若兩個世界。幾位還未離開的常委面面相覷,有人輕輕搖頭,有人低聲嘆息,一場本該例行公事的會議竟以一把手憤然離席收場,其中的暗流與裂痕,讓在場諸人都感到一陣復雜的唏噓與不安。
回到自已位于走廊另一端的辦公室,李明陽反手關上門,將那份壓抑隔在門外。他走到窗前,揉了揉有些發緊的太陽穴,常委會上衛軍那番擲地有聲又驚世駭俗的質問,依然在他腦中回響。
篤篤。
秘書龐小剛敲門進來,手里緊握著自已的手機,神色比平時多了幾分凝重。“老板,”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您看看這個。”
李明陽接過手機,起初只是隨意滑動屏幕,但目光很快便凝住了。推送的信息流里,不止是尋常網民的熱議,還有各大平臺的宣傳。
而最沖擊他視線的有兩條:滇緬省和臨海的官方媒體也在同步宣傳,其措辭十分強硬。
“事情……恐怕沒那么簡單。”李明陽將手機遞還給龐小剛,聲音低沉。他靠向椅背,望向窗外漸濃的暮色,眼神銳利而深邃。
龐小剛接過手機,輕聲請示:“老板,需要跟進什么嗎?”
李明陽擺了擺手:“你先去忙,暫時不用。”
待秘書退出,房門輕掩,辦公室內一片寂靜。李明陽的指尖在光潔的桌面上無意識地輕叩著。
必須弄清楚源頭。
靜默片刻后,李明陽深吸一口氣,身體前傾,伸手果斷地拿起桌上的電話打了出去。
電話接通的速度比預想的快,聽筒里立刻傳來一個中氣十足、帶著親切笑意的聲音,瞬間驅散了辦公室內冰冷的政治氛圍:“明陽啊,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怎么想起給爺爺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正是李明陽的爺爺,李國華。老人家雖已退居二線,但聲音依舊洪亮,透著一股歷經風雨后的豁達與敏銳。
李明陽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問候身體、聊些家常,他直接切入主題,聲音壓得更低了些:“爺爺,現在是不是有什么特別的風聲?”
電話那頭短暫的沉默了一下,李國華爽朗的笑聲收斂了些,語氣轉為認真:“哦?你聽到什么風聲了?還是臨海那邊出了什么狀況?” 他對自已這個孫子的性格了如指掌,做事向來沉穩,不到關鍵處或信息極度存疑時,很少會直接打電話到家里詢問這種問題。
李明陽迅速整理思路,用盡量簡潔清晰的語言,將剛才常委會上張宇程突然拋出議題、自已與安啟林等人基于臨海實際情況的激烈反對、衛軍那番石破天驚的質問、寧北的和稀泥方案,以及最終張宇程被迫擱置提議、憤然離席的過程,快速匯報了一遍。
李國華靜靜地聽著,偶爾傳來茶杯輕擱的細微聲響。待李明陽說完,他緩緩開口,聲音里透著一股冷峻與贊許交織的復雜情緒:“你做得對,明陽。你們臨海市幾位同志的態度,尤其是那個衛軍的話,話糙理不糙,說到根子上了。這種可能動搖根基、混淆是非界限的提議,不管它披著什么‘進步’或‘人性化’的外衣,其本質若真如你所擔憂的那樣,就必須堅決反對,寸步不能讓!。”
他頓了頓,給出了李明陽最想知道的答案:“你猜得沒錯,確實有這么個動向。這項“提議”修訂意見,是張家的人牽頭提出來的。就在昨天的工作會議上,已經討論并形成了一個初步的定稿草案。”
李明陽心頭一緊,果然不是空穴來風。但李國華接下來的話,又讓他感到了事情的復雜性:“不過,讓我和很多老同志都沒想到的是,張家這次會如此沉不住氣。會議才剛開完,甚至后續都還沒著落,就把消息放出去了,可讓他們沒想到的是這項提議會遭到如此強硬的反對。”
“既然知道危害,為什么還會讓它形成初步定稿?” 李明陽問出了核心的疑惑,“難道兩位老總,也不清楚這樣做的后果嗎?”
“哈哈哈……” 李國華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明陽啊,你還是太年輕,有些關節看得不夠透。能走到那個位置的人,哪一個不是千錘百煉、目光如炬?心里要是沒裝著人民、沒裝著大局,能坐得穩嗎?這樣明顯的利弊,他們怎么可能看不清楚?”
他收斂笑意,語氣變得語重心長:“這里頭,有幾個原因。第一,這個建議是張老頭提出來的,他畢竟剛剛退下來,而且在事業上是有貢獻的,面子總是要顧及幾分的。有些提議,哪怕覺得不妥,在初始階段給予一定的討論空間,也是對他的一種尊重和安慰。第二,” 李國華的聲音壓低了些,帶著更深層的意味,“那兩位主要領導,未嘗不是想借此機會,看看風往哪邊吹。一項有爭議的、觸及敏感領域的提議擺上臺面,就像投入池子里的一塊石頭,能清楚地看到會激起怎樣的漣漪,有哪些人、哪些力量會立刻跳出來支持,哪些會堅決反對,哪些在觀望。這本身,就是觀察局勢、厘清脈絡的一種方式。你要明白,這還只是在討論階段,離最終拍板執行還差得遠。而且,據我所知,在昨天的會議上,兩位領導并沒有就這個提議進行明確表態,態度是保留的。”
李明陽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爺爺。”
“明陽啊,” 李國華的語氣變得更加鄭重,帶著家族傳承的囑托,“你要時刻記住,我們李家之所以能在共和國這片土地上歷經風雨而屹立不倒,靠的不是鉆營取巧,也不是拉幫結派。根本在于,我們從你曾祖父那一代起,為官從政的第一信條,就是把國家和人民的利益真正放在最高位置,從不計較一姓一家的私利得失。這是我們的立身之本,也是我們的政治品格。你到了地方上,手握權柄,更要牢記這一點。腳踏實地為老百姓干實事,謀福利,你的根基就在人民之中。任何只圖私利的陰謀詭計,在浩浩蕩蕩的民意和堅實的正道面前,都是不堪一擊的紙老虎。”
“爺爺,您放心,您的教誨我時刻銘記在心。我知道該怎么做,絕不會辜負家族的期望,更不會辜負臨海百姓的信任。” 李明陽鄭重承諾。
“嗯,你有這個覺悟就好。” 李國華欣慰道,“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沉下心來,把臨海的工作扎扎實實做好。發展經濟,改善民生,維護穩定,這些才是你的主業。至于更上面的那些博弈和風向,還不是你現在這個級別需要直接去摻和的。上面有我和你父親在看著,有什么真正值得警惕的大風浪,家里會及時提醒你。你現在要做的,就是穩住陣腳,干出實績,其他的,不必過分焦慮。”
“我明白了,爺爺。您也多保重身體。”
通話結束。李明陽緩緩放下話筒,聽筒似乎還殘留著一絲長輩關懷的余溫,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責任感和豁然開朗后的清醒。他獨自坐在漸漸被暮色籠罩的辦公室里,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光滑的桌面,消化著從爺爺那里得到的信息。
窗外的城市華燈初上,一片安寧繁華的景象,而在這景象之下,權力的暗流與理念的碰撞,從未停息。不過此刻,他的內心比剛才更加堅定和平靜了。他知道自已的立場站在了歷史和人民的一邊,也知道前方的路,既要勇毅前行,也需步步為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