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明陽四人化身“考察投資商”,深入到明霞縣的“門面”和關鍵樞紐進行暗訪。他們先去了新建的政務服務中心。大廳窗明幾凈,指示清晰,自助設備齊全,每個窗口前雖有人排隊,但秩序井然,工作人員態度耐心,效率頗高。李明陽以“想開個小型加工廠”為由,到綜合咨詢窗口詢問,接待的年輕姑娘不僅詳細講解了流程、所需材料,還主動提供了相關政策匯編二維碼和負責招商引資的聯系方式,全程微笑服務,沒有任何推諉或不耐。
接著,他們又“偶遇”般走進了縣工商局和招商局的辦公區。雖然只是普通的工作日,但樓道干凈,科室門牌清晰,偶爾有工作人員匆匆走過,也是步履帶風。他們假裝不經意地向門衛和路過的工作人員打聽投資事宜,得到的信息基本一致:歡迎投資,材料備齊去政務大廳即可,有專門綠色通道,遇到問題可以隨時聯系指定的“項目服務專員”。
一圈走下來,四人心中的評價又提升了幾分。寧北私下對李明陽感嘆:“流程清晰,服務主動,政策透明,各部門口徑一致。這不是臨時能排練出來的,是真正形成了工作機制和服務文化。至少在優化營商環境、提升行政效能這方面,明霞縣確實做到了前列,讓人挑不出毛病。”
李明陽點頭表示認同,但眼中依然保留著一絲審視:“是啊,硬件和流程可以突擊建設,但這種深入到普通辦事員層面的服務意識和一致口徑,沒有長期的狠抓落實和制度約束,是做不到的。這位安書記,治吏確有一套。”
夜幕降臨,華燈初上。四人來到了明霞縣最負盛名的夜市。這里熱鬧非凡卻并不混亂,攤位整齊劃一,地面干凈,油煙排放也做了處理,空氣中彌漫著食物的香氣而非污濁的煙霧。他們選了一家看起來人氣很旺的燒烤攤,在角落的小桌旁坐下,點了一大堆烤串和啤酒,完美融入了喧鬧的市井氛圍。
正吃著,一直保持著高度警覺的王兵借著舉杯的動作,身體微微傾向李明陽壓低聲音說道:“書記,有情況。從下午離開餐館開始,我們就被人跟上了。人數不多,大概兩三個小組,輪換交替,跟蹤技巧很專業,始終保持安全距離。但……感覺沒有惡意,更像是……保護和監視結合。”
李明陽聞言,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沒聽見一樣,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手中的烤翅,還點評了一句:“這家的辣椒面挺香。”
寧北和蘇寧卻聽到了,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露出詫異和警惕的神色。寧北忍不住側頭低聲問李明陽:“有人跟蹤我們!你怎么一點反應都沒有?最少也要有一點驚訝吧!”
李明陽這才放下竹簽,拿起紙巾擦了擦嘴,抬眼看了看寧北,又掃了一眼周圍喧鬧的人群,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語氣輕松得仿佛在討論天氣:“有什么好驚訝的?用腳趾頭想也知道,肯定是明霞縣公安局的人。我們兩個‘不速之客’突然出現在他們地界上,安艷華就算再沉得住氣,也不敢拿我們的安全開玩笑。暗中派人保護,同時掌握我們的動向,這是最標準、最合理的操作。既盡了地主之誼和安全責任,又沒打擾我們‘微服私訪’的雅興。”
寧北皺了皺眉,心里其實已經信了七八分,但嘴上還是不服:“你就這么篤定?萬一是別的什么人呢?”
“賭注依然有效,寧市長。”李明陽笑得像只狡黠的狐貍,伸出兩根手指在寧北面前晃了晃,“別忘了你那兩百塊。我敢打包票,跟蹤我們的人,絕對是奉命行事的警方便衣。而且,我猜安艷華同志給他們的指令一定是‘外松內緊,絕對保障安全,非必要不介入、不打擾’。”
“哼,故弄玄虛。”寧北撇撇嘴,拿起一串烤韭菜,但眼神卻不由自主地往周圍瞟了瞟,果然發現不遠處有兩個看似在喝酒聊天的男子,雖然穿著隨意,但坐姿和偶爾掃視四周的眼神,確實帶著點訓練有素的痕跡。他心里暗自嘀咕,難道又被這家伙說中了?
晚上十點,四人結束夜市之旅,回到了下榻的酒店——一家位于新區、環境清幽的精品酒店。為了親眼驗證李明陽的“預言”,寧北干脆賴在了李明陽的行政套房里不走,美其名曰“再聊聊明天的行程”。李明陽也不戳穿,讓服務員送了一壺好茶到房間的小會客廳,兩人便有一搭沒一搭地喝著茶,聊著天,實則都在等待著。
十點十分,房門被輕輕叩響。
李明陽放下茶杯,臉上露出“果然如此”的笑容,對坐在對面的寧北挑了挑眉:“寧市長,準備好現金了嗎?送貨上門了。”
寧北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還硬撐:“誰送還不一定呢!”
李明陽不再多說,起身走到門口,打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秘書長蘇寧,而在他身后半步,正是明霞縣委書記安艷華和縣長岑勇。安艷華換下了白天的西裝,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淺灰色休閑裝,長發柔順地披在肩頭,略施淡妝,在走廊柔和的燈光下,更顯得容貌秀麗,氣質干練中帶著一份優雅。這讓見識過太多美女的李明陽也不得不給安艷華悄悄的打了一個99分的高分,難怪會有“美女書記”的美稱,經此一見才知所言非虛。而岑勇則是一身便裝夾克,神色略顯緊張。
“書記,”蘇寧側身讓開,介紹道,“明霞縣的安書記和岑縣長來了,說是有工作想向您匯報。”
安艷華立刻上前一步,伸出雙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歉意和尊敬:“李書記,深夜冒昧前來打擾您休息,實在是不應該。但知道領導們蒞臨明霞,我們不過來當面匯報一下工作,心里實在過意不去。”
李明陽伸手與她相握,觸感堅定而干燥,他笑了笑,語氣隨和:“安書記太客氣了,談不上打擾。我們這不也沒休息嘛。快請進,正好寧市長也在。” 他側身將兩人讓進房間。
這時,聽到動靜的寧北也從里間的小會客廳走了出來。安艷華和岑勇見狀,連忙又上前與寧北握手問好。寧北一邊握手,一邊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瞥了一眼旁邊老神在在的李明陽,心里那叫一個服氣,又有點哭笑不得。
眾人落座,酒店服務員適時地添了茶杯。安艷華和岑勇姿態端正,但不算過于拘謹。
還沒等安艷華開口正式匯報,李明陽卻先笑瞇瞇地朝寧北伸出了手,掌心向上,做了個“拿來”的手勢:“寧北同志,愿賭服輸,兩百塊,現金。領導干部,要講誠信,可不許耍賴啊。”
寧北臉上頓時有點掛不住,在安艷華和岑勇驚愕不解的目光注視下,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從隨身的手包里摸出錢包,抽出兩張百元鈔票,沒好氣地拍在李明陽伸出的手上:“給你給你!算你厲害!”
這一幕把安艷華和岑勇看懵了,兩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市委書記和市長之間唱的這是哪一出。
旁邊的秘書長蘇寧忍著笑,連忙打圓場解釋道:“安書記,岑縣長,別見怪。今天白天,李書記和寧市長打了個小賭。李書記說,咱們到明霞縣,你們肯定早就知道了,而且晚上一定會來見面。寧市長不信。這不,現在結果出來了,寧市長輸了賭注。”
安艷華這才恍然,隨即臉上露出一絲欽佩和不好意思的笑容:“原來如此。李書記真是……神機妙算,明察秋毫。不瞞您說,我和岑縣長的確在今天中午,就通過天網系統偶然捕捉到的影像,確認了您和寧市長蒞臨明霞指導。沒有第一時間趕來匯報,反而‘放任’領導們暗訪,是我們考慮不周,這里要向書記、市長鄭重道歉。” 她語氣誠懇,態度磊落。
“哈哈,道什么歉。”李明陽將兩百塊錢隨手放在茶幾上,擺擺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要是中午就興師動眾地跑來了,我和寧市長說不定還真會想,是不是咱們的行蹤一直在被‘特別關注’啊?那這暗訪可就失去意義了。你們這樣處理就很好嘛,該干嘛干嘛,讓我們看到了一個相對真實的明霞。晚上過來見個面,禮節到了,也不影響我們白天的行程。安書記,分寸拿捏得很好。”
他這番話說得輕松,卻讓旁邊的岑勇暗暗松了口氣,一直繃著的神經終于松弛了些。他之前最擔心的就是領導怪罪他們“知情不報”或者“怠慢領導”,現在看來,這位市委書記不僅明察秋毫,而且很通情達理,更看重實際效果而非表面文章。而安艷華書記的判斷和定力,再次讓他感到折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