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明霞縣政府大樓,六樓縣委書記辦公室。
縣長岑勇步履匆匆地穿過走廊,敲響了那扇厚重的木門。
“請進。”里面傳來一個清晰干練的女聲。
岑勇推門而入。縣委書記安艷華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后批閱文件,聽到動靜抬起頭。她看起來三十七八歲年紀,一身得體的深色西裝套裙,短發齊耳,面容秀麗,眉宇間卻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英氣與沉穩。見到岑勇,她立刻放下筆,臉上露出笑容,從辦公桌后繞了出來:“縣長來了,快坐。什么事這么急?”
兩人在會客區的沙發上坐下。岑勇沒有寒暄,直接掏出自已的手機,解鎖屏幕,遞了過去,神色有些嚴肅:“書記,您看看這個?!?/p>
安艷華接過手機,屏幕上是一張略顯模糊但人物輪廓清晰的監控截圖。背景似乎是縣城某條街道,畫面中央是四個正在步行的男子。盡管衣著普通,但其中兩人的面容,對于安艷華和岑勇這個級別的干部來說,辨識度極高——正是市委書記李明陽和市長寧北!旁邊跟著的,像是秘書長蘇寧,另一個則像是司機或警衛人員。
安艷華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面色依舊平靜。她仔細看了看,將手機遞還給岑勇,語氣肯定:“是李書記和寧市長。什么時候的影像?”
“就今天上午,大約九點半左右,在城東老商業街附近的天網探頭拍到的。公安局的同志在例行巡檢時注意到這幾人氣質不凡,調取影像比對后認了出來,第一時間報給了我?!贬聣旱吐曇粽f道,帶著請示的意味,“書記,看來李書記和寧市長這次是……微服私訪,沒打招呼就下來了?!?/p>
安艷華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嘴角反而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嗯,看來李書記是想看看咱們明霞最真實的樣子?!做獨⑹帧拿?,果然不是白叫的,專挑人放松的時候出手?!?/p>
“那我們……”岑勇身體微微前傾,“要不要立刻做些準備?至少,派人找到李書記他們的位置,做好引導和安保,再安排一下匯報工作?萬一領導問起什么,我們也好及時應對。”
安艷華放下茶杯,果斷地擺了擺手:“不,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岑勇有些意外。
“對。”安艷華語氣沉穩,目光清澈而自信,“李書記和寧市長選擇這種方式下來,就是想擺脫前呼后擁,看到不加修飾的明霞。如果我們現在急吼吼地湊上去,擺出迎接的架勢,反而顯得我們心虛,或者日常工作就是做給上面看的‘盆景’。領導會覺得,我們是不是在時刻監控上級行蹤?觀感反而不好?!?/p>
她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眺望著窗外明媚的陽光和整潔的城市輪廓:“既然領導想看真實的,那我們就給他們看真實的。我們平常怎么工作,現在就怎么工作。各司其職,一切照舊?!?/p>
岑勇還是有些顧慮,走到她身邊,低聲道:“書記,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李書記這‘雷霆殺手’的作風……我是擔心,萬一暗訪中真碰到點我們沒留意到的雞毛蒜皮的小問題,或者被個別別有用心的人誤導了……”
“岑縣長,”安艷華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著他,話語卻很有力量,“我們執政一方,不是為了應付檢查,而是為了造福百姓。只要我們是真心實意為老百姓做事,行得正,坐得端,日常工作扎實,就不怕領導看,更不怕暗訪。有問題不可怕,可怕的是掩飾問題。如果真有我們疏忽的地方,被李書記指出來,那是幫我們進步?!?/p>
她頓了一下,補充道:“當然,領導的安保是底線。你私下跟公安局李局交代一下,讓他們外松內緊,安排便衣在街面留意,務必確保李書記一行在明霞期間絕對安全。但要注意方式,絕不能打擾領導,也不能讓領導察覺。其他方面,一切如常。”
聽到這番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的安排,岑勇心中的不安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股佩服。他點頭道:“我明白了,書記。就按您說的辦,我這就去安排。”
“辛苦縣長了。”安艷華微笑著送他出門。
辦公室門輕輕關上,重新恢復了安靜。安艷華再次踱步到窗前,雙手抱臂,望著樓下井然有序的車流和遠處郁郁蔥蔥的公園,自言自語般輕聲說道:“暗訪嗎?‘雷霆殺手’……呵,有點意思?!?她的眼神里沒有惶恐,反而有一種經過充分準備后的坦然,以及一絲迎接“檢驗”的平靜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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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李明陽四人吃飽喝足,心情頗為舒暢地走出了小餐館。正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街道干凈,行人步履從容,車輛通行有序,整個縣城透著一股安逸而向上的生機。
寧北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忍不住感慨道:“窺一斑而知全豹啊。走了這小半天,市容、管理、營商環境、民間口碑……方方面面都透著章法??磥磉@位安艷華同志,確實有些真本事,不是浪得虛名。”
“是啊,基層治理,說到底就是做人的工作,就是看能不能把政策溫度傳遞到街頭巷尾,把服務意識落實到窗口柜臺?!崩蠲麝柋持?,悠閑地沿著樹蔭往前走,像個普通的散步者,“不過,百聞不如一見,百見不如一驗。我們再多走走,多看看,也多聽聽。”
“怎么,你還不打算去縣委亮明身份?這暗訪也訪得差不多了吧?”寧北問道,他覺得看到的已經足夠做出正面評價了。
李明陽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寧北,臉上帶著一種高深莫測的笑容,反問道:“寧北同志,你信不信,此時此刻,我們這位安艷華書記,很可能已經知道我們到了明霞縣,而且正在她的地盤上‘閑逛’?”
寧北一愣,隨即搖頭失笑:“不可能??h里的天網系統雖然發達,但也不會特意去識別每一個路人。就算公安局有人偶然看到我們,層層報上去也需要時間。如果她真的知道了,按照常理,現在縣委辦、縣政府的電話早就該打到你我的手機上了,或者至少,會有‘恰巧’路過的干部來‘偶遇’了??赡憧?,風平浪靜?!?/p>
“這就是她的高明之處了?!崩蠲麝柪^續往前走,語氣悠長,“一動不如一靜。知道了,卻裝作不知道;發現了,卻選擇不打擾。這需要定力,更需要底氣。這說明她對自已的工作有充分的信心,不怕你看,也不怕你挑刺。這種沉穩,比大張旗鼓的迎接,更難能可貴,也更能說明問題?!?/p>
寧北還是不太相信,覺得李明陽有點過于神化這位女書記了:“我還是覺得你想多了。畢竟市委書記和市長同時悄無聲息地出現在轄區,這對任何一個縣區主官來說都是頭等大事,知道了還能沉得住氣,不聞不問?這心理素質也太超常了。”
“要不要打個賭?”李明陽忽然來了興致,伸出兩根手指,在寧北面前晃了晃。
“賭什么?”寧北疑惑。
“就賭明霞縣的領導班子,到底知不知情,或者說,安艷華同志到底知不知道我們來了?!崩蠲麝栄壑虚W著促狹的光,“賭注兩百塊,敢不敢?”
寧北被激起了好勝心,他確實不相信明霞縣能如此沉得住氣。“賭就賭!我還真不信了?!彼鞈獞稹?/p>
“好,一言為定!”李明陽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步伐都輕快了幾分。
跟在兩人身后半步的市委秘書長蘇寧,看著自家老板那副篤定的模樣,又瞥了一眼似乎還蒙在鼓里的寧市長,心里不由地暗暗苦笑。他太了解李明陽了,這位書記心思縝密,洞察力驚人,尤其擅長把握人心和官場微妙的心理博弈。他既然敢如此自信地打這個賭,恐怕早已通過某些細節或者對安艷華行事風格的判斷,得出了確切的結論。寧市長這兩百塊,怕是輸定了。不過,這種無傷大雅的小賭注,倒也給這次嚴肅的暗訪增添了一絲輕松的氣氛。他搖搖頭,趕緊跟上兩位領導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