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李明陽的行程依舊排得滿滿當當。在陳琳的高效協調與引導下,他們一行人造訪了數家頗具規模的制造業企業,涵蓋精密儀器、電子元件、環保新材料等多個領域。
與昨日類似卻又不同的是,今天這些企業的負責人,在洽談業務之外,幾乎都難以抑制對李明陽本人的好奇。一位年過半百的集團老總在介紹完生產線后,狀似隨意地感嘆:“李書記真是年輕有為啊,我在你這個年紀,還在車間里琢磨圖紙呢。不知李書記是哪里人?聽口音,倒有幾分京韻。”另一位干練的女企業家則在茶歇時笑著試探:“李書記氣質不凡,見識廣博,想必是家學淵源深厚吧?”
面對這些或直接或迂回的打聽,李明陽總是報以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既不否認,也不深談,巧妙地將話題引回產業發展和地方合作上去。陳琳在一旁看得分明,也配合著打太極,心中卻暗自佩服李明陽這份沉得住氣的功夫。他漸漸明白,在李明陽看來,適當的、由外界自行揣測而生的“神秘感”,本身就是一種無形的資本和屏障,比自我標榜更有力量。
這一天的奔波成果顯著,不僅初步接觸了多家有外遷或擴張意向的優質企業,更收獲了不少后續深入對接的承諾。陳琳的表現可謂不遺余力,動用了不少人脈資源,篩選引薦的都是實實在在的潛在合作對象,而非面子工程。李明陽心知肚明,這位駐滬辦主任是在用實際行動向他靠攏,將此次招商視為自已重返省委領導視野的關鍵投名狀。對此,李明陽在單獨交談時給予了明確而爽快的回應:“陳主任的辛苦和功勞,我都記在心里。臨海的發展需要你這樣熟悉經濟、善于協調的干部。回去之后,合適的機會,我會向省委有關領導客觀反映你在滬海的工作成效。”這話雖未打包票,但已是陳琳能得到的最有力的定心丸。
華燈初上,喧囂漸隱。李明陽婉拒了又一場商務宴請,與好友王勇相約來到聞名遐邇的明珠塔下。兩人沒有登上觀光層,只是買了罐裝啤酒,倚靠在臨江的欄桿上。腳下是流淌不息的黃浦江,對岸是萬國建筑博覽群在燈光勾勒下的輪廓,背后是高聳入云、流光溢彩的明珠塔,晚風帶著江水的濕潤氣息拂面而來。
“真的決定明天就回去了?不在滬海多玩兩天?你這趟跟趕場子似的。”王勇仰頭灌下一口啤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
“嗯,定了。”李明陽的目光投向江面遠處星星點點的航船燈光,語氣平靜而堅定,“一個地級市,黨政兩個一把手都不在崗位上,時間長了容易出問題,也給人留下話柄。況且,這趟的目標基本達成了,滬海醫藥和長安汽車的考察意向是意外之喜,其他接觸也為后續工作鋪了路,見好就收。”
王勇了解他的性格,一旦決定便很難更改,便不再勸,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行,那你一路順風。以后有啥需要兄弟出力的,別不好意思開口。”
“跟你我還客氣什么?”李明陽笑著與他碰了一下啤酒罐,發出一聲輕響,“真需要你王大少的時候,你跑都跑不掉。”
兩人沉默著喝了幾口酒,任由江風梳理著思緒。王勇忽然想起什么,側過頭道:“對了,聽說寧北在京都不太順利,碰了些軟釘子。他那幫子混不吝的‘兄弟’覺得落了面子,憋著勁想搞點事情,矛頭好像對準了你。要不要我……找人遞個話,或者提前敲打一下那幾只猢猻?免得他們真去臨海給你添亂。”
“哦?”李明陽挑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你人在滬海,手還能伸到京城去攪動風云?”
“瞧不起誰呢?”王勇嗤笑一聲,眼神里掠過一絲往日的銳氣,盡管深處仍有一抹難以完全掩藏的落寞,“我王家現在是不比當年,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這點底蘊還是有的。收拾幾個只懂吃喝玩樂、仗著家里余蔭嘚瑟的‘三瓜兩棗’,還不算太難。”李明陽將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復雜情緒盡收眼底,沒有點破。
李明陽晃了晃手中的啤酒罐,語氣隨意卻帶著篤定:“不用。他們要是真來,我還求之不得。”
王勇愣了一下,隨即恍然,指著李明陽笑道:“好你個李明陽,在這等著‘釣魚執法’呢?行,既然你心里有譜,我就不多事了。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要是真撞你手里,我只能提前替他們默哀三分鐘了。”他頓了頓,收起玩笑的神色,望著波光粼粼的江面,問出了一個更深層次的問題:“說真的,明陽,以你的背景和能力,未來往上走,你覺得誰會是你真正的對手?是寧北?還是其他幾家那些同樣不簡單的?”
李明陽沒有立刻回答,他喝光了最后一口啤酒,將空罐子輕輕放在旁邊的垃圾桶上,轉身面向浩瀚的江面和璀璨的城市之光。夜風吹動他的衣角,他的側臉在明明滅滅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沉靜。
“我的對手?”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有力,“從來就不是某個人,或者某個家族。”
王勇疑惑地轉過頭看著他。
李明陽的目光仿佛穿透了眼前的繁華,望向了更遼闊深遠的地方,一字一句地說道:“我唯一的對手,是‘人民’。”
“人民?”王勇更加不解。
“嗯。”李明陽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淡然而鄭重的弧度,“是人民對美好生活的向往,是歷史對我們這代人的期許。當你真正把‘人民’兩個字放在心里最重的位置,當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不負他們的信任和托付的時候,你就不會懼怕任何來自個人的挑戰或陰謀。因為你的根基,比任何人都要深厚;你的底氣,比任何人都要足。這才是為官者最強大的‘背景’,也是最需要時刻惕厲自省的‘對手’。”
說完,他不再多言,轉身,沿著江畔步道瀟灑走去,背影挺拔而從容。
王勇站在原地,回味著李明陽這番話,初時有些懵懂,細細咀嚼之下,眼中漸漸流露出震動與了然的神色。他搖頭失笑,快走幾步追了上去,用力攬住李明陽的肩膀:“行啊你,這境界,哥們兒我是拍馬難及了!走,換個地方,再請你喝一杯,就當給你餞行!”
兩人的說笑聲漸漸融入外灘夜晚的習習江風與霓虹光影之中。
殊不知,李明陽今晚隨意說的話卻被以另外一種方式傳到了最高層次的桌面上;這也讓他在即將不久就要離開臨海去往一個更具有挑戰性的地方繼續任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