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的車駛?cè)肱R海市區(qū)時,已是晚上六點,暮色四合,街燈次第亮起。他沒有回住處,而是讓司機(jī)直接將車開到了市委大院。大樓里亮著燈的辦公室已然不多,但他的辦公室那扇窗,注定今晚要長明。
踏上臺階,走進(jìn)略顯空曠的走廊,皮鞋叩擊大理石地面的聲音清晰回響。推開辦公室的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秘書龐小剛顯然一直候著,見他進(jìn)來,立刻起身:“書記,您回來了。”
“嗯。”李明陽應(yīng)了一聲,順手脫下略顯板正的西裝外套,有些隨意地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領(lǐng)口,露出些許奔波后的疲憊。他走到辦公桌后坐下,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問道:“小剛,我走的這兩天,市里面有沒有什么特別需要注意的事?揀要緊的說。”
龐小剛手腳麻利地泡好一杯濃茶,輕輕放在李明陽手邊,然后站到辦公桌前,條理清晰地匯報:“書記,市里這兩天總體比較平穩(wěn),各項工作按部就班。昨天下午,有一個由省工商聯(lián)牽頭的企業(yè)家考察團(tuán)過來,主要是看咱們新規(guī)劃的產(chǎn)業(yè)園區(qū),按照您的指示,是由郭副書記全程陪同接待的,反饋還不錯。另外就是今天中午,文華區(qū)的方區(qū)長來找過您,聽說您還沒回來,留下份材料就走了,說是關(guān)于老城改造片區(qū)的幾個急待協(xié)調(diào)的問題。”
李明陽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啜飲一口,溫?zé)岬牟铚屗裎⑽⒁徽瘛K烈髌蹋瑔柶鹆岁P(guān)鍵人物:“寧市長呢?從京都回來了嗎?”
“回來了,今天下午到的。”龐小剛回答得很快,同時略微壓低了聲音,補(bǔ)充了自已的觀察,“不過,寧市長回來的時候,臉色……看上去不是太好,聽市政府那邊的同事說,他回到辦公室后,一直沒怎么出來,也沒見什么人。”
李明陽眼中閃過一絲了然,但面上未動聲色,只是點了點頭:“行,我知道了。”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吩咐道:“你給王兵打個電話,讓他現(xiàn)在過來一趟。”
“好的,書記。”龐小剛領(lǐng)命,快步退了出去。
約莫十分鐘后,王兵的身影出現(xiàn)在門口。他穿著便服,身形精干,眼神銳利。“書記,您找我?”
“來了,坐。”李明陽從辦公桌后起身,走到會客區(qū)的沙發(fā)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fā)。隨后,他從煙盒里抽出一支煙,手腕一抖,精準(zhǔn)地拋給王兵,自已也點上一支,深深吸了一口,仿佛要將連日來的舟車勞頓和紛繁思緒都隨著煙霧吐出去。
王兵接過煙,利落地點上,等待指示。
“最近下面,特別是各區(qū)縣,風(fēng)氣整頓落實得怎么樣?有沒有什么暗流或者不長眼的敢頂風(fēng)作案?”李明陽開門見山,問的是他離市前親自部署的基層整治工作。
王兵隨意的坐著匯報道:“您放心,您和寧市長親自下了指示,各級都不敢馬虎。目前來看,整改推進(jìn)還算順利,公開的阻力不大,至少明面上,沒發(fā)現(xiàn)誰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搞小動作。兄弟們盯得也緊。”
“嗯。”李明陽彈了彈煙灰,煙霧后的眼神變得有些深邃,“從明天開始,你和田偉中局長通個氣,調(diào)整一下近期的工作側(cè)重點。給我把眼睛擦亮,耳朵豎起來,密切注意所有從京都方向進(jìn)入臨海的人員,尤其是那些所謂的‘公子哥’、‘少爺黨’。我要知道他們什么時候來、來了多少人、見了誰、住在哪里、每天的活動軌跡。重點是,他們接觸了市里哪些人,私下談了什么事。”
王兵眉頭一皺,眼神瞬間凌厲起來:“書記,是京都那邊有人想過來搞事情?沖著您來的?”他作為李明陽的得力心腹,對某些層面的暗流涌動并非毫無知覺。
李明陽卻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不屑和掌控感:“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三瓜兩棗罷了,仗著家里那點余蔭,想到地方上來抖抖威風(fēng)。只要他們不鬧出格,不觸碰法律底線,不干擾臨海正常的經(jīng)濟(jì)發(fā)展和社會秩序,你們就不用直接干預(yù),看著就行。我要的,是信息,是掌握他們的動向。”
王兵立刻領(lǐng)會了意圖,這不是要抓捕,而是全方位的監(jiān)控與情報搜集。他臉上露出自信的神色:“明白了,這種事兄弟們做起來熟門熟路,保證讓他們在臨海地界上,一舉一動都清清楚楚。只要他們敢亂來,第一時間就能按住。”
正事談完,辦公室里的氣氛稍微松弛了一些。王兵看了看窗外濃重的夜色,提議道:“您看這都這個點了,您晚飯還沒吃吧?要不……出去整點?我知道老城區(qū)那邊新開了家燒烤,大綠棒子配烤串,挺地道。”他知道李明陽偶爾也喜歡這種市井煙火氣,能放松精神。
李明陽確實感到有些饑腸轆轆,滬海的精致菜肴和頻繁酒宴,反倒讓他有些懷念臨海這口粗糲實在的味道。他掐滅煙頭,站起身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我看行。確實有點想了。把方小軍那小子也叫上,這家伙最近估計也憋壞了。”
“得嘞!”王兵笑著應(yīng)道,也站了起來,跟在李明陽身后往外走,同時掏出手機(jī),開始撥號,“喂,小軍嗎?別窩著了,出來,老地方,書記請客,擼串兒!”
兩人前一后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光將他們的影子拉長。一天的繁忙公務(wù)暫告段落,接下來是屬于老友間的、帶著煙火氣的短暫閑暇。
晚上八點,正是臨海夜市最熱鬧的時候。霓虹燈與各色招牌交相輝映,人流摩肩接踵,喧囂的市聲、食物的香氣、鍋鏟碰撞的脆響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了一幅充滿煙火氣的鮮活畫卷。
在這條名聲在外的夜市一條街深處,一個相對僻靜的轉(zhuǎn)角,支著一個不起眼的小燒烤攤。老板是個沉默寡言的中年漢子,炭火爐子燒得正旺,肉串、蔬菜在鐵架上滋滋作響,油星偶爾迸濺,混合著孜然、辣椒面獨特的辛香,彌漫在夜晚微涼的空氣里。
攤子外擺著幾張簡易的折疊桌和塑料凳。此刻,其中一張桌子旁,圍坐著三個男人。居中那位,穿著再普通不過的深色夾克和休閑褲,袖子隨意挽到手肘,正低頭專注地對付著手里的羊肉串,動作熟練,吃得嘴角都沾了些許油光。他左手邊,精干短發(fā)的王兵正舉著冰鎮(zhèn)的玻璃瓶啤酒,笑著跟對面的人說著什么。對面,方小軍則一邊飛快地剝著鹽水花生,一邊連連點頭,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愜意笑容。
正是市委書記李明陽,與他的心腹干將王兵、方小軍。
“嘖,還是這家的羊肉串地道,炭火氣足,肉也腌得入味。”李明陽解決掉手里的簽子,滿足地舒了口氣,又拿起一串烤得焦香的饅頭片。
“那可不,書記您挑地方的眼光沒得說。”方小軍灌了口啤酒,咂咂嘴,“這大綠棒子(指當(dāng)?shù)禺a(chǎn)的瓶裝啤酒)配小燒烤,給個神仙都不換!”
王兵笑著給李明陽的空杯里續(xù)上酒:“您別說,坐在這兒,吹著這小風(fēng),什么煩心事好像都能先放一放。”
周圍嘈雜的環(huán)境將他們?nèi)送昝赖匮蜎]。鄰桌是幾個光著膀子、吆五喝六劃拳的年輕人;稍遠(yuǎn)一點,一家?guī)卓谡錁啡谌诘胤窒碇爵~;推著小車賣糖炒栗子和水果的小販不時穿行而過……沒人會多看一眼這個角落,更無人能想象,那個剛剛在滬海敲定數(shù)百億投資方向、決定著臨海數(shù)百萬人發(fā)展藍(lán)圖的年輕市委書記,此刻就混跡其中,像個最尋常的工薪族,享受著一天忙碌后最質(zhì)樸的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