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市長辦公室里炸開,厚重的實木辦公桌都仿佛震顫了一下。姚立華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著,剛才那一下拍得太狠,掌心此刻還火辣辣地疼。但他顧不上了,那股被當眾駁了面子、被輕描淡寫無視的怒火,如同沸騰的巖漿,在他血管里沖撞。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從齒縫里擠出聲音,眼神陰鷙地盯著虛空,仿佛那里站著李明陽似的,“真以為當了個一把手,手里攥了頂帽子,就能在杜鵑市為所欲為,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了?!黃口小兒,不知天高地厚!”
他越想越氣,又是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震得筆筒里的鋼筆都跳了跳。桌上的文件、茶杯,似乎都在這股怒氣下噤若寒蟬。
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又關上,統戰部長陳宇林和副市長羅江一前一后走了進來。兩人顯然在門外就聽到了動靜,此刻看到姚立華這副怒發沖冠的模樣,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陳宇林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關切,走上前幾步,語氣輕松,仿佛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說市長,什么事能讓您發這么大火?隔著門都聽得真真兒的。氣大傷身,您可得保重身體,咱們杜鵑市這么多工作,可都指著您掌舵呢。”他這話說得圓滑,既表達了關心,又暗捧了姚立華的地位。
姚立華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情緒,但臉色依舊難看。他緩緩坐回寬大的皮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聲音帶著一絲自嘲和冷意:“宇林,你說說,我是不是真的老了?一個剛提上來的、仗著有點背景就不知所謂的紙老虎,都敢在我面前張牙舞爪,指手畫腳了?”
“市長,您這話可就太謙虛了,也太抬舉他了。”陳宇林呵呵一笑,在旁邊的沙發上坐下,翹起二郎腿,“誰不知道,在杜鵑市,您才是真正的定海神針。這么多年,風里雨里,哪件事不是您穩著大局?他李明陽算什么?不過是走了點運,加上……嗯,有些省里的關系罷了。今天這事,明顯是年輕人不懂規矩,鋒芒太露,不知收斂。您是寬宏大量,不跟他一般見識,可他倒好,把這當成了軟弱可欺。不是您的問題,是他太不知好歹。”
副市長羅江也連忙附和,臉上帶著明顯的討好:“陳部長說得太對了!市長,您在杜鵑的威望,那是多年實干積累下來的,根深蒂固。他一個空降兵,兩眼一抹黑,憑什么跟您比?我看他就是典型的‘初生牛犢不怕虎’,還沒見識過真正的風浪,更不知道在杜鵑,有些規矩,有些人,是必須尊敬的。等碰了釘子,吃了虧,自然就明白誰是大小王了。”
兩人一唱一和,如同最熨帖的安慰劑,讓姚立華胸中的郁氣消散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臉色稍霽,冷哼一聲:“話是這么說,可這小子一來就擺明了車馬,要搞什么巡回督導組,劍指各區縣,這是想拿我姚立華經營多年的地方開刀,給他自已立威啊!”
“立威?”陳宇林嗤笑一聲,手指輕輕敲著沙發扶手,“沒有您的支持,沒有底下區縣同志的配合,他那督導組就是個空架子,說的話就是一句空口號。想在杜鵑動土,不先拜拜您這尊真神,他寸步難行。市長,您根本不必動氣,咱們穩坐釣魚臺,看他能唱出什么戲來。他越是急吼吼地想燒三把火,咱們越是不動聲色,讓他這火燒不起來,那才叫好看。”
羅江也陰陰地補充道:“就是。他不是要晚上開常委會嗎?還想省了歡迎宴?那正好,咱們就讓他這個常委會,開得‘印象深刻’一點。市長,您放心,我和陳部長下去稍微安排一下,保管讓咱們這位新書記,在第一次常委會上,就好好體會一下什么叫‘實際情況復雜’,什么叫‘老同志的經驗很重要’,讓他知道,有些頭,不是想抬就能抬起來的。”
姚立華聽著,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和快意。他點了點頭,顯然認可了這個思路:“嗯,你們心里有數就行。要做得自然,別留話柄。我要讓他明白,在杜鵑,尊重老同志,遵守已有的規矩,比他那套新官上任的蠻干要重要得多。”
“您放心,保證安排得妥妥當當,既達到效果,又讓人挑不出毛病。”陳宇林連忙保證,隨即又想起什么,試探著問:“那……晚上的歡迎宴會,雖然他不去,咱們原先定的地方和準備……”
姚立華擺擺手,嘴角扯出一絲冷笑:“他不吃,我們吃。準備都做好了,何必浪費?該請的人照樣請,該熱鬧照樣熱鬧。也讓有些人看看,杜鵑市,不是離了誰就轉不動了。”
羅江眼睛一轉,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臉上帶著男人間心領神會的諂媚笑容:“市長,聽說‘碧水閣’最近新來了兩個姑娘,是正經藝校畢業的,按摩手法那是一絕,特別能解乏。您這幾天為了工作也辛苦了,要不……晚上宴會結束后,我安排一下,讓您好好放松放松,去去火氣?”
姚立華聞言,臉上的陰霾終于散去了大半,露出一種慣常的、略帶矜持的享受表情,用手指虛點了點羅江:“你呀……就你心思活絡。行吧,你看著安排,要安靜,要穩妥。”
“您放一百個心,絕對穩妥,包您滿意!”羅江拍著胸脯保證。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六樓,市委書記辦公室。
這間辦公室比姚立華那間略大一些,視野也更為開闊。巨大的落地窗外,可以俯瞰大半個杜鵑老城區的屋頂和遠處隱約的新區輪廓。辦公室的陳設已經按照慣例布置妥當,寬大的辦公桌,靠墻的書柜,待客的沙發茶幾,一塵不染,但缺少了點“人氣”。
李明陽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信步走到窗前,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午后的陽光給城市建筑披上了一層淡金,街道上車流如織,遠處工地的塔吊緩緩轉動。這就是他今后要主政的地方,繁華之下,必有沉疴;平靜之中,暗流洶涌。
秘書長王力一直安靜地垂手站在進門不遠處,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影響李明陽觀景,又能隨時聽候吩咐。他就像這間嶄新辦公室里的一個活動陳設,謹慎、規矩、無聲。
良久,李明陽轉過身,目光落在王力身上,很平靜,卻讓王力沒來由地心頭一緊。
“王秘書長,”李明陽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隨意的詢問口吻,“你來市委工作時間不短了吧?”
“是的,書記。我在市委辦公廳工作已經五年了,去年僥幸得到領導賞識,才得以進入常委班子擔任秘書長一職。”王力謹慎地回答,腰板下意識挺得更直了些。
李明陽點了點頭,踱步到沙發邊,卻沒有坐下,而是繼續用那種看似閑聊的語氣問道:“那你覺得,姚立華市長這個人,怎么樣?”
這話問得輕飄飄,落在王力耳中卻如同驚雷!
他瞬間僵在原地,后背幾乎要冒出冷汗。這是一個極其敏感、極具陷阱的問題!新書記上任第一天,單獨面對他這個秘書長,不問工作,不問市情,直指二把手市長,問的還是“人怎么樣”!
這分明是逼他站隊,逼他表態!說好?那在新書記眼里,自已可能就是姚市長的人,至少是認可姚市長的。說不好?且不論是否違背組織原則和官場倫理,單是背后議論領導這一條,就足以讓他這個秘書長失格,更會立刻得罪姚立華那個根基深厚的老市長。
王力的腦子飛速旋轉,臉上卻努力維持著平靜,甚至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難和沉思。他不能沉默太久,那顯得心虛;也不能回答得太快,那顯得輕率。
時間仿佛被拉長了。辦公室里只有窗外的微弱市聲,以及兩人輕微的呼吸。
李明陽并不催促,他就那么站在沙發旁,目光平和地看著王力,仿佛真的只是在等待一個下屬坦誠的工作意見。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隨著沉默的延續,愈發沉重地籠罩在王力心頭。
他知道,自已接下來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決定未來在這棟大樓里的處境,甚至命運。這平靜的辦公室,瞬間變成了考驗忠誠、智慧和站隊的無聲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