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市委一號樓掩映在梧桐樹的陰影中,只有二樓幾扇窗戶還透著暖黃色的燈光。
李明陽推開客廳的門,換鞋的工夫就看見了沙發上那個熟悉的身影。
王兵坐在那里,姿態放松,卻總給人一種隨時可以暴起的警覺感。
“回來了。”王兵站起身,順手從茶幾上的煙盒里抽出一支煙遞過去。
李明陽接過煙,把公文包放在書柜上,換了雙棉拖鞋,走到沙發前坐下。王兵跟著坐下,熟練地打著火機遞過去。
“今天收獲怎么樣?”
李明陽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目光落在對面墻上那幅山水畫上。煙霧在燈光下繚繞,像他此刻紛亂的思緒。
王兵彈了彈煙灰,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對你來說,可不是一個好消息。”
他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語言。
“我們的人今天跑了一天,把杜鵑市幾個區縣的班子情況摸了個大概。上上下下——”
他看了李明陽一眼。
“基本上都是姚市長的人。”
李明陽沒有接話,只是又吸了一口煙。
王兵繼續說道:“除了雍華縣和納溪縣,你還有機會掌控以外。其他幾個縣的一二把手,基本上都是姚立華一手提拔起來的。有些是他當縣委書記時候的老部下,有些是他當市長之后安排的。還有一些,雖然沒有直接關系,但這些年靠著他,該拿的好處拿了,該站的位置站了,早就綁在一條船上了。”
他說完,看著李明陽,等他的反應。
煙霧繚繞中,李明陽的臉上并沒有什么凝重的表情。他甚至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帶著幾分釋然,幾分意料之中的平靜。
“正常。”
他說。
“姚市長的成長之路在杜鵑,從一個鄉鎮干部一步步走到今天,用了二十多年。用‘門生故吏遍地’來形容,一點也不夸張。”
他把煙灰彈進煙灰缸,語氣輕松得像是在聊別人的事。
“不過沒關系。這些都可以慢慢來,慢慢改變。”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
“不著急。”
王兵看著他,心里暗暗佩服。換了別人,聽說自已面對的是一座鐵桶般的圍城,怕是早就愁眉不展了。但李明陽不一樣,他永遠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篤定,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行,你心里有數就好。”王兵點點頭,“那我就繼續安排兄弟們盯著,慢慢摸情況。”
“對了。”
李明陽忽然想起什么,微微側過身。
“我讓你打聽羅江的事情,有眉目了嗎?”
王兵的眼睛亮了一下。
“有。”
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壓低聲音說道:
“基本上可以確定,羅江這個人已經腐敗掉了。”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七星山區郊外,有一座別墅,名叫‘天上人間’。說是別墅,其實是個私人會所。門口有保安二十四小時巡邏,周圍裝了監控,進出都要核對身份。我們的人試著靠近過,進不去。”
他看了李明陽一眼。
“據說,羅江是那里的常客。經常下班之后開車過去,有時候待一兩個小時,有時候待一整晚。第二天直接從那邊去上班。”
李明陽的眉頭微微皺起。
“除了羅江,還有誰?”
“目前還不確定。”王兵搖搖頭,“但那地方戒備那么森嚴,肯定不只是為羅江一個人服務的。估計是杜鵑市某些官員的一個據點,專門用來吃喝玩樂、搞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他說完,補了一句:
“我讓人在外面蹲了一天,拍了幾張照片,但沒什么實質性的東西。里面進不去,外面看就是一座普通的別墅,什么也看不出來。”
李明陽沉默了幾秒,然后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里帶著幾分玩味,幾分感慨。
“看來,這杜鵑市還真是臥虎藏龍啊。”
他把煙頭按滅,靠在沙發背上。
“居然有這樣一個地方,能讓你堂堂一個兵王也進不去。真是有意思。”
王兵聽出他話里的揶揄,也不惱,只是微微揚起下巴:
“我這是怕提前打草驚蛇。要不然——”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傲然:
“區區一個小別墅,可難不倒我。”
李明陽笑了,擺擺手:
“你的能力我自然不懷疑。這些年跟著我,你的本事我比誰都清楚。”
他沉思了一會兒,手指在沙發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件事先這樣吧。”
他做出決定。
“把兄弟們都叫回來。先不要輕舉妄動。”
他看向王兵,目光里帶著幾分審慎:
“等我熟悉了情況,再做決定。”
王兵點點頭,但臉上的擔憂并沒有散去。
“這些倒沒問題。”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起來,“我是擔心你的人身安全。”
他直視著李明陽的眼睛:
“你今天在會上和姚立華他們硬碰硬,又讓王明艷牽頭搞反腐。那些人要是狗急跳墻,什么事都干得出來。你——”
“放心吧。”
李明陽打斷了他,語氣輕松得像是在安慰一個過度擔心的朋友。
“到了我這個級別,除非對手喪心病狂、走投無路,要不然——”
他笑了笑。
“不用擔心。”
王兵還想說什么,但看著李明陽那張篤定的臉,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他知道李明陽的脾氣。決定了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
“行。”他站起身,“其他的我再做安排。慢慢往里摸,總能找到突破口。”
李明陽也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行,那就休息吧。”
他朝樓梯走了兩步,又回頭指了指走廊盡頭的幾扇門:
“你自已挑一個房間睡吧。被褥都是新的。”
王兵點點頭。
李明陽轉身上樓,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響起,一下一下,沉穩而篤定。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王兵還站在客廳里,正仰頭打量著這棟有些年頭的建筑。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墻上。
“兵哥。”
王兵抬起頭。
李明陽笑了笑,沒說什么,只是朝他點了點頭,然后繼續上樓。
王兵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背影消失在二樓拐角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部隊的時候,老首長說過的一句話:
“有些人,天生就是坐中軍帳的料。不管面對什么樣的敵人,什么樣的困境,他永遠能讓身邊的人覺得——這場仗,能贏。”
王兵收回目光,在沙發上又坐了一會兒,然后起身走向走廊盡頭的那幾扇門。
窗外的夜風吹動梧桐葉,沙沙作響。
市委一號樓的燈光,一盞一盞熄滅了。
只有二樓那扇窗戶,還亮著最后一點光。
李明陽站在窗前,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遠處的城市燈火闌珊,像一片沉睡的星河。
他想起王兵說的話。
雍華縣,納溪縣。
這是他唯一還能掌控的兩個地方。雍華是他第一次到杜鵑任職時待過的地方,納溪是他第二次任職的地方。兩個縣的干部,都是他當年一手提拔起來的,應該信得過。
至于其他——
那些區縣的名字一個個從他腦海里掠過,每一個名字后面,都站著一個姚立華的人。
鐵桶一般的圍城。
他輕輕笑了笑。
不急。
慢慢來。
窗外的夜風吹進來,帶著秋天特有的清冽氣息。他深吸一口氣,關上了窗。
燈光熄滅。
一切歸于沉寂。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