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九日。清晨的陽光透過市委大樓的玻璃幕墻,在走廊里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是李明陽履新杜鵑市市委書記的第二日。
按照慣例,新書記到任后的第二天,應當登門拜訪離退休的老干部。這不是工作,卻比工作更重要。那些老同志雖然在位時權力有限,退下來后影響力卻不減當年。他們的口風,他們的評價,他們對新書記的態度,往往能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傳到省里,傳到更遠的地方。
李明陽推開辦公室的門。
林小江已經在了。他正彎著腰用抹布仔細擦拭辦公桌的邊緣,聽見開門聲,立刻直起身來。
“書記早。”
他快步走過來,接過李明陽手里的公文包,轉身放在柜子上,動作熟練而自然。然后又走到飲水機旁,取過一個白瓷茶杯,捏了一撮茶葉放進杯里,注入熱水。茶葉在杯中翻騰、舒展,淡淡的茶香彌漫開來。
他把茶杯放在辦公桌上,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李明陽落座后伸手可及的地方。
李明陽看著這一切,眼底浮起一絲滿意的神色。
短短一天,林小江的表現無可挑剔。話不多,眼力見好,手腳勤快,關鍵是——懂規矩,知進退。這樣的人用起來順手,也放心。
“小江,秘書長來了沒有?”
李明陽在辦公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度剛好,不燙嘴,也不溫吞。
“書記,秘書長已經來過了。”林小江站在辦公桌前,語速不快不慢,條理清晰,“他把今天的行程安排放在您桌上了。九點出發,先去干休所看望周克華老書記,然后是張國棟老市長、羅江軍老主任、易琴老部長。中午之前能結束。車已經在樓下等著了,隨行人員也都通知到位。”
李明陽翻開桌上的行程表,掃了一眼,點點頭。
“行。那你通知他們一下,在樓下集合,我們這就下去。”
“好的,書記。”
林小江轉身從柜子上拿起公文包,又端起茶杯,跟在李明陽身后。兩人一前一后走出辦公室,皮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沉穩而有節奏的聲響。
走廊里遇到幾個工作人員,紛紛側身讓路,恭敬地打招呼:“李書記早。”“書記好。”
李明陽微微點頭,腳步不停。
樓下,一輛銀色考斯特已經發動,安靜地停在門廳前。秘書長王力站在車旁,見李明陽出來,快步迎上前。
“書記,都安排好了。老同志們聽說您要去看望,都很高興。”
李明陽點點頭,上了車。
考斯特緩緩駛出市委大院,匯入早晨的車流。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落在李明陽臉上,暖融融的。
干休所坐落在老城區的一片梧桐深處。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凈凈。幾棟三層小樓掩映在綠樹叢中,安靜而祥和。
周克華住在最里面那棟的一樓。老人今年七十八了,曾經擔任過杜鵑地委書記,是真正的老資格。退休快二十年,但在這座城市的影響力還在。每一任新書記到任,都會先來拜他的碼頭。
李明陽進門的時候,老人正坐在客廳的藤椅上看報紙。見人進來,他放下報紙,摘下老花鏡,上下打量著這個年輕的市委書記。
“周老,您好啊。”李明陽快走幾步,握住老人的手,“我是李明陽,昨天剛到任。今天專門來看看您老人家。”
周克華的手枯瘦而有力,握著李明陽的手晃了晃,然后指了指旁邊的沙發:“坐,坐。”
李明陽在沙發上坐下,林小江悄悄把茶杯放在茶幾上,然后退到一旁。
“早就聽說杜鵑出了個能干的年輕人,今天總算見著了。”周克華的目光在李明陽臉上轉了一圈,“不錯,比照片上精神。”
李明陽笑了笑,微微欠身:“周老過獎了。我這次來,一是看望您老人家,二是想聽聽您的意見。您在杜鵑工作了幾十年,情況熟,看得深。有什么需要提醒我的,還請不吝賜教。”
周克華擺擺手:“我一個退了休的老頭子,能有什么意見?你們年輕人干,我看著就行。”
話雖這么說,老人的眼睛里卻閃過一絲滿意。這個年輕人,態度端正,姿態放得低,是個懂規矩的。
接下來,李明陽又去了張國棟、羅江軍、易琴幾位老同志家里。每到一處,都是同樣的話:
“您們是我們杜鵑市一筆寶貴的財富。感謝您們為杜鵑發展貢獻的力量。希望在今后的日子里,您們能一如既往地支持杜鵑的工作,為經濟發展繼續建言獻策。”
老干部們也都是同樣的話:
“我們堅決擁護市委的決策部署,積極團結在以李明陽同志為班長的市委核心周圍,為杜鵑市的高質量發展貢獻自已的一份力量。”
場面話歸場面話,但氣氛是融洽的。李明陽態度誠懇,老干部們也覺得受到了尊重。一圈走下來,效果不錯。
結束慰問,已經快十二點了。
考斯特駛出干休所,沿著來時的路往回開。李明陽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林小江坐在他側后方的位置,手里捧著筆記本,隨時準備記錄李明陽可能交代的事情。
車子拐進市委大院所在的那條街。
林小江無意間抬頭,透過車窗向外看了一眼。就是這一眼,讓他的臉色瞬間變了。
市委大門前,一個穿著打扮靚麗的女子正站在那里,和門口的保安激烈地爭吵著什么。她穿著一件玫紅色的連衣裙,燙著大波浪卷發,手里拎著一個名牌包,整個人從頭到腳都透著一股精心打扮過的刻意。
馬萍。
林小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看見馬萍指著保安,聲音尖銳而刺耳,隔著車窗都能隱約聽見她在喊什么。保安一臉無奈,伸手攔著她,不讓她進門。她推開保安的手,又想往里沖,保安再次攔住她。兩人就這樣僵持著,引得過往的行人紛紛側目。
林小江的拳頭攥緊了。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李明陽。李明陽依然閉著眼,似乎沒有注意到窗外的動靜。
但林小江知道,書記一定看見了。
車子緩緩駛近大門。馬萍還在和保安爭吵,絲毫沒有注意到這輛緩緩駛來的考斯特。保安看見車,連忙側身讓路,臉上的表情更加無奈。
考斯特從馬萍身邊駛過,駛進大院,停在一號樓前。
李明陽睜開眼,站起身,下車。從頭到尾,他什么也沒說,什么也沒問。
但林小江看見,書記下車的那一刻,目光在車窗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很淡,卻讓林小江心里發寒。
李明陽徑直走進大樓,腳步不停。林小江拎著包和茶杯跟在后面,一路上什么話也沒說。
回到辦公室,李明陽在辦公椅上坐下,翻開桌上的文件,開始批閱。
林小江把茶杯放在桌上,把公文包放在柜子上,然后站在一旁,欲言又止。
沉默了幾秒。
他終于開口,聲音有些艱澀:
“書記,我想向您請個假。”
李明陽抬起頭,看著他。
“需要多長時間?”
“一會兒就行。”林小江低下頭,“我……有件私事需要處理一下。”
李明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
那幾秒鐘漫長得像幾個小時。
然后李明陽開口了,聲音很平靜:
“去吧。”
他頓了頓。
“我希望下次不要出現這種情況了。你明白嗎?”
林小江的心猛地一緊。他聽懂了書記話里的意思——不是因為請假,是因為那個女人出現在市委門口,是因為這種私事影響到了工作,是因為他不希望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明白,書記。”
林小江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他轉身朝門口走去,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
走到門口,手剛握住門把手,身后傳來李明陽的聲音:
“如果需要幫助,就給我說。”
林小江的手頓住了。
他站在那里,背對著李明陽,一動不動。
那句話很輕,輕得像一陣風。但聽在林小江耳朵里,卻像一塊石頭,重重地砸在他心上。
從昨天到今天,書記給了他太多東西。一份工作,一份尊嚴,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現在,書記又說——如果需要幫助,就給我說。
這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書記把他當成了自已人。意味著在需要的時候,他會站在自已身后。
林小江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對著李明陽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書記。”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眼眶微微發紅。
然后他拉開門,大步走了出去。
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他急促的腳步聲在回響。他走過一扇扇緊閉的門,走過一扇扇明亮的窗,走向電梯,走向樓下,走向那個站在大門口、正和保安糾纏不休的女人。
他的拳頭攥緊了。
憤怒像火一樣在他胸腔里燃燒。不是為了自已,是為了那個給予他信任的人。那個女人,她怎么敢?她怎么敢跑到市委門口來鬧事?她怎么敢讓書記看見這一幕?
她知不知道,這會讓書記怎么看他?
她知不知道,這可能會毀了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機會?
林小江深吸一口氣,走進電梯。
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他陰沉的臉。
樓下,陽光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