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整,市委常委會議室。
李明陽今天來得格外早。
當組織部長肖軍推門進來時,一眼就看見主位上的那個身影,腳步不由得頓了頓。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八點五十五分。距離會議正式開始還有五分鐘。
這在以前是從未有過的。
以往的常委會,李明陽總是踩著點來,有時甚至稍晚幾分鐘。用他自已的話說,“讓同志們先到,顯得尊重”。但今天,他卻提前坐在了那里。
肖軍心里微微一動,臉上卻迅速堆起笑容,走到主位前微微欠身:
“書記早。”
李明陽點點頭,笑了笑:“肖部長來了,坐。”
肖軍走到自已的位置坐下,目光卻忍不住往主位上多瞟了幾眼。
接下來的幾分鐘里,常委們陸續到場。每一個推門進來的人,看見坐在主位上的李明陽,臉上都閃過一絲驚訝。他們紛紛走到他面前,打聲招呼,然后各自落座。
紀委書記王明艷進來時,李明陽對她點了點頭。她回以一個微笑,走到自已的位置坐下。
宣傳部長梁建軍、統戰部長陳宗林、軍分區政委黨耀光……一個接一個。
八點五十八分,市委副書記趙宇明晃晃悠悠地走進來。他看了一眼李明陽,嘴角浮起一絲只有兩人才能讀懂的笑意,然后一屁股坐在自已的位置上,掏出手機開始刷。
八點五十九分,市長姚立華推門而入。
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那個已經端坐的身影上,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沒說,只是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已的位置,坐下,目光平視前方。
九點整。
會議室的門緩緩關上。
李明陽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緩緩開口:
“今天事發突然,召集大家開這個會,是有一件事想向大家通報一下。”
他頓了頓。
“我打算對全市下轄各區縣的黨委一把手,進行地方輪換。”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瞬間安靜得可怕。
那種安靜,不是正常的沉默,而是被震驚扼住喉嚨后的失聲。
除了趙宇明依然低著頭玩手機、一副早已知情的模樣外,其他人的臉上,無一例外地寫滿了震驚。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仿佛在確認自已剛才有沒有聽錯。
姚立華的臉色,更是像翻江倒海一般,久久不能平靜。
輪換區縣黨委書記?
這不是調整一兩個人,而是對全市所有區縣的一把手進行大洗牌!
這種事,在杜鵑的歷史上從未有過。在黔南省的歷史上,也極其罕見。
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那些在各自地盤上經營多年的“土皇帝”,將被連根拔起,扔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意味著他們苦心經營的人脈、關系、利益網絡,將在一夜之間土崩瓦解。
這意味著——
他姚立華在區縣的那些棋子,將全部作廢。
他的拳頭在桌下慢慢攥緊。
“書記——”
他開口了,聲音還算平靜,但那種平靜之下,是壓抑著的激烈情緒:
“這個提議,是不是太激進了?”
他看著李明陽,試圖用最理性的語氣說服他:
“這樣不利于經濟的發展,甚至會阻礙發展。一個書記剛熟悉了當地的情況,就被調走,新來的又要重新熟悉。一來一去,時間都浪費了,哪還有精力搞經濟?”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作為一市之長,我希望書記您能慎重考慮一下。”
這兩天,他想了很多。
李明陽的背景確實強大,強大到讓他感到絕望。但那又怎樣?那些背景遠在京都,鞭長莫及。而他姚立華,就在杜鵑,就在現場。縣官不如現管的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更何況,現在還有寧衛國。
新來的省委書記,對李明陽恨之入骨的寧衛國。
這是他唯一的機會。只要他能得到寧衛國的支持,只要能撐過這最難的一段時間,鹿死誰手,還未可知。
他話音剛落,常務副市長楊凌云立刻接上:
“我同意市長的意見。”
他的語氣比姚立華委婉一些,但態度很明確:
“這個提議,我們應該慎重一些。一下子對各個區縣的黨委一把手進行輪換調整,牽一發而動全身。稍有不慎,所引起的后果,可不是我們能承擔的。”
組織部長肖軍推了推眼鏡,緩緩開口。他的語氣更加平和,像是一個客觀的專家在分析問題:
“我也不太認同這個做法。這牽扯到多方面的問題,需要通盤考慮。”
他看了李明陽一眼,又看了看姚立華:
“比如祁宇榮和章太江兩位同志,他們都是區縣一把手,但同時也是進市委常委班子的。如果要調整,他們兩個該如何安排?總不能讓他們去其他縣區擔任一把手吧?這樣一來,他們常委的身份也就失去了應有的意義。”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他沒有明說的是——祁宇榮是李明陽的人,章太江是趙宇明的人。這兩人如果被調整,牽動的將是整個常委班子的平衡。
會議室里,氣氛越來越緊張。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明陽身上。
等他開口。
等他回應。
李明陽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聽完三個人的發言,緩緩開口:
“我只是給大家通報一下。”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每一個角落:
“至于大家有什么看法,可以稍后再提。”
他看著肖軍,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肖部長提出的問題,總有解決辦法。比如,保留他們的常委身份,但調整分管領域。或者,讓他們兼任新的縣區書記,同時保留常委職務。辦法是人想的,總會有。”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那種目光,和以前完全不同。
不再是那個初來乍到、謹慎小心的新書記。
不再是那個需要看人臉色、步步為營的年輕人。
而是一個——
主政者。
“對于這項提議——”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我們直接舉手表決。”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誰贊成,誰反對?”
這句話,像一顆炸彈,在會議室里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直接舉手表決?
不討論?不協商?不妥協?
就這么強行拍板?
這在常委會的歷史上,從未有過。這不符合組織原則,不符合議事規則,不符合——
但他是書記。
一把手。
他有權這么做。
姚立華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他死死盯著李明陽,那雙眼睛里,有震驚,有憤怒,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恐懼。
因為他知道,李明陽今天這一手,不僅僅是推行一個政策。
這是在立威。
是在告訴所有人——我才是這里的一把手。
是在向所有人宣告——從今往后,我說了算。
他這是在忽視他姚立華。
是在無視他這個市長。
是在把他當空氣。
他的手攥緊了扶手,指節發白。
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已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