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這是不是有點太過草率了?”
姚立華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目光死死盯著主位上的李明陽:
“我們的組織原則,不一直都是民主集中制嗎?你這樣搞——”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是對同志的不負(fù)責(zé)任,也是對組織事業(yè)的不負(fù)責(zé)任?!?/p>
“轟——”
此言一出,整個會議室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空氣。
窒息。
絕對的窒息。
所有常委都僵在座位上,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有人低下頭,不敢看任何人。有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有人手里的筆掉了,都不敢彎腰去撿。
就連一直低著頭玩手機(jī)的趙宇明,也緩緩抬起了頭,目光在姚立華和李明陽之間來回逡巡。
二把手公然質(zhì)疑、批評一把手?
這在杜鵑市的政治史上,從未有過。
在全省的政治史上,也極其罕見。
這是撕破臉。
這是把所有的體面和規(guī)矩都扔在地上踩。
這是赤裸裸的宣戰(zhàn)。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明陽臉上。
看他怎么接。
看他怎么回應(yīng)。
看他怎么處理這場前所未有的危機(jī)。
一秒。
兩秒。
三秒。
漫長的三秒。
然后,李明陽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但那雙眼睛里,卻閃爍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他靠在椅背上,姿態(tài)放松,甚至翹起了二郎腿。他看著姚立華,語氣平靜得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fā)生:
“我搞獨(dú)斷專行了嗎?”
他反問。
“沒有?!?/p>
他自已回答。
“如果我真的想專權(quán),就不用召開今天這個常委會了?!?/p>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
“更不用征詢你姚市長的意見。”
他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我大可以一言拍板?!?/p>
姚立華的臉色,瞬間變得像豬肝一樣。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什么也說不出來。
李明陽說的是事實。
程序上,他確實沒有錯。他召開了常委會,他征求了意見,他讓大家討論表決。他沒有違反任何一條組織原則。
而他自已剛才那番話,在憤怒之下脫口而出,此刻想來,卻是那么的不合時宜。
“你——”
他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
“你這是無理取鬧!”
聲音很響,但誰都聽得出來,那聲音里已經(jīng)沒有剛才的氣勢。
更像是一個落了下風(fēng)的人,最后的掙扎。
會議室里,氣氛微妙地變化著。
有人悄悄松了一口氣。
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在心里默默重新評估著局勢。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緩緩響起。
“李書記的意見,我是同意的?!?/p>
趙宇明。
他放下手機(jī),靠在椅背上,姿態(tài)隨意,語氣卻異常清晰:
“讓區(qū)縣一把手進(jìn)行輪流調(diào)整,這確實是對同志們能力的一次深入考核。有些同志在一個地方待久了,容易產(chǎn)生惰性,容易形成小圈子。動一動,換一換,有利于保持活力?!?/p>
他看了姚立華一眼,嘴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至于姚市長指出的問題,其實很好解決。”
他頓了頓,開始拋出那個早就想好的方案:
“我們的常委班子,不是空缺一個名額嗎?”
他掰著手指頭,一項一項地說:
“讓章太江同志接任市委常委、副市長一職。他是七星山區(qū)委書記,資歷夠,能力也有,進(jìn)市政府班子是順理成章的事。”
“讓祁宇榮同志接任章太江同志留下的七星山區(qū)委書記一職。他本來就是常委,從納溪調(diào)到七星山,級別不變,職務(wù)變了,既符合輪換的要求,又不影響他的常委身份?!?/p>
“至于祁宇榮同志留下的納溪縣委書記一職——”
他看向李明陽:
“可以從下面區(qū)縣挑選一名能力較強(qiáng)的同志接任。這樣一來,既完成了輪換,又提拔了新人,一舉兩得。”
他說完,靠回椅背,重新拿起手機(jī),仿佛剛才那番話只是隨口一說。
會議室里,再次陷入短暫的沉默。
但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
所有人都在心里飛快地算著賬。
章太江,是趙宇明的人。從普通常委進(jìn)入市政府決策層面,意味著趙宇明的話語權(quán)又增強(qiáng)了。
祁宇榮,是李明陽的人。從納溪到七星山,雖然都是書記,但七星山是主城區(qū),是杜鵑市的政治經(jīng)濟(jì)中心,這個含金量,比納溪高得多。
而姚立華呢?
什么也沒撈著。
還白白損失了一個可能爭取的常委名額。
姚立華的臉色更加難看。
他深吸一口氣,冷聲說道:
“宇明書記說得倒是輕巧。這一切,都得省委同意才行。要不然,都是空談?!?/p>
他把“省委”兩個字咬得很重。
那意思,誰都聽得懂。
省委。
寧衛(wèi)國。
那是他姚立華最后的希望。
趙宇明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笑:
“人定勝天嘛?!?/p>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自信:
“我們不試試,怎么知道省委不同意?”
姚立華正要開口反駁——
“我同意李書記的意見?!?/p>
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章太江。
他坐直了身體,面色嚴(yán)肅,聲音清晰而堅定:
“李書記的提議,是為了杜鵑的長遠(yuǎn)發(fā)展考慮。我作為區(qū)委書記,堅決支持?!?/p>
他說完,看了趙宇明一眼,又迅速移開目光。
誰都知道他為什么支持。
那個市委常委、副市長的位置,太誘人了。
緊接著,另一個聲音響起。
“我也同意書記的意見。”
祁宇榮。
他的聲音比章太江更加急切,生怕說晚了就錯過什么似的:
“輪換制度有利于激發(fā)干部活力,我完全贊同?!?/p>
他頓了頓,又補(bǔ)充道:
“不管組織把我安排到哪里,我都堅決服從組織安排?!?/p>
這話說得漂亮。
但誰都知道,他心里想的,是那個七星山區(qū)委書記的位置。
兩個區(qū)縣一把手,先后表態(tài)支持。
會議室里的氣氛,再次發(fā)生變化。
那些還在觀望的常委們,開始交換眼神。
有人悄悄點了點頭。
有人若有所思地低下頭。
有人在心里默默盤算著,自已該怎么表態(tài)。
姚立華坐在那里,臉色鐵青。
他看著章太江,看著祁宇榮,看著那些開始動搖的人,心里涌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
他知道,這一局,他又輸了。
而且輸?shù)脧貜氐椎住?/p>
李明陽坐在主位上,面色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目光,從章太江臉上掃過,從祁宇榮臉上掃過,從那些開始動搖的常委臉上掃過,最后落在姚立華那張鐵青的臉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yáng)。
那笑意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姚立華看見了。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從今往后,這座會議室里,誰說了算。
已經(jīng)不需要再爭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