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假期一晃而過。
十月七號,正午。
陽光明晃晃地照著,秋老虎的余威還在,空氣里浮著一層燥熱。這是學生返校的高峰時段,也是七星山第一高級中學每周最擁堵的時候。
李明陽站在考斯特的車門前,目光掃過身后一行人——市委秘書長王力、分管交通的副市長游松、市公安局局長官遠、綜合行政執法局局長劉光文、教育局局長楊賢、交通局局長薛平敬。名單是他親自定的,涵蓋了交通、安全、教育、城管等所有相關部門。
沒有人知道今天要去哪里。
考斯特駛出市委大院,沿著主干道一路向南,拐上七星山路。李明陽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閉目養神,一言不發。車廂里安靜得有些壓抑,有人偷偷看手機,有人望著窗外發呆,有人在心里猜測此行的目的地。
車子拐過最后一個彎道,速度忽然慢了下來。
越來越慢。
最后,干脆停了下來。
眾人紛紛抬起頭,透過車窗往外看——前方,一條望不到頭的車龍蜿蜒著,堵得嚴嚴實實。汽車喇叭聲此起彼伏,不耐煩地鳴叫著,混著遠處大貨車的引擎轟鳴,震得人耳膜發麻。
一輛接一輛的重型卡車從對向車道呼嘯而過,卷起的灰塵撲打在車窗上。而在這條狹窄的雙向車道上,返校的學生們拖著行李箱,在車流中艱難穿行。有的貼著路邊走,書包帶子被后視鏡刮到;有的站在馬路中間的隔離帶上,等著車流間隙沖過去;還有幾個女生擠在一輛三輪車上,車輪離大貨車的輪胎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
考斯特被困在原地,寸步難行。
官遠的眉頭越皺越緊。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景象,臉色一點一點沉下去。身為公安局長,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如果今天不是跟著書記出來,他根本不會知道,七星山一中的交通狀況已經惡劣到了這種地步。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坐在前排的李明陽。那個背影一動不動,依然閉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忍耐。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五分鐘。十分鐘。十五分鐘。
官遠終于忍不住了,他微微欠身,湊到李明陽身后,壓低聲音說:“書記,我下去看看?”
“不用。”
李明陽睜開眼,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車廂里所有人,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我們下車,步行過去。司機把車開到學校門口等著。”
說完,他第一個下了車。
其他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跟在后面。
腳一落地,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堵”。
站在車上的時候,隔著玻璃看,只覺得車多、人多。走下來才發現,那種混亂和擁擠,是坐在車里根本無法想象的。
整條路被堵得水泄不通,一眼望不到頭。小車、貨車、三輪車、電動車擠在一起,誰也不讓誰。大貨車的引擎聲震耳欲聾,排出的尾氣嗆得人喉嚨發緊。而那些拉著行李箱的學生,就在這片混亂中穿行,有的被擠到馬路牙子上,有的站在車縫里等機會,臉上的表情麻木而疲憊。
李明陽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很穩。目光不時掃過路邊的學生,掃過那些被堵得動彈不得的車輛,掃過路口缺失的交通信號燈,掃過那些本應存在卻什么都沒有的斑馬線。
身后,一群人跟著,誰也不敢吭聲。
游松和官遠并肩走在隊伍中間。他看著前方李明陽的背影,又看了看周圍這混亂的景象,忍不住壓低聲音問了一句:“我說官局,這條路堵成這樣,怎么不見交警部門的同志過來疏導一下?”
官遠的臉色本來就不好看,這話一出口,他的臉更黑了。他繃著聲音回道:“我也在想這個問題。真不知道七星山區交警大隊是干什么吃的。”
這話說得不輕不重,但誰都聽得出來,他心里的火氣不小。
楊賢走在他們前面半步,聽見兩人的對話,回頭看了一眼,壓低聲音說:“我看啊,官局你還是趕緊打電話,讓交警部門的同志過來疏散一下。”
他頓了頓,朝前面努了努嘴,聲音壓得更低了:“你沒發現嗎?書記一邊走一邊在觀察,那臉色可不太好看。說不定,他今天就是專程來這里的。”
官遠一愣,隨即如夢初醒。
他往后撤了一步,掏出手機,迅速撥出一個號碼,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七星山區交警大隊嗎?我是市公安局官遠。七星山一中門口這條路堵成什么樣了?你們的人呢?馬上派人過來疏導!十分鐘之內,我要看到人!”
電話那頭顯然被嚇得不輕,連聲應著。官遠掛斷電話,快步跟上前面的隊伍。
一公里的路,走了整整二十分鐘。
當學校的大門終于出現在視野里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已經等在了門口——七星山區委書記章太江。他身后還站著區教育局、區交警大隊、區城管局的一幫人,一個個正裝筆挺,翹首以盼。
看見李明陽的身影,章太江快步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書記,您來了!我們接到通知說您要來調研,已經在學校準備好了——”
李明陽沒有接話。
他甚至沒有看章太江一眼。
他轉過身,面對著身后那群跟了一路的人。王力、游松、官遠、劉光文、楊賢、薛平敬——一個不落,全都站在他面前,有的還在喘氣,有的額頭上沁著汗珠。
李明陽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然后開口了。
“怎么樣?”
他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嘈雜的環境里格外清晰。
“有什么感想?”
眾人面面相覷。
有什么感想?書記這是在問什么?問走路累不累?問堵車嚴不重?還是問別的什么?
沉默了幾秒。
楊賢往前邁了一步。
他是教育局局長,這條路、這所學校、這些學生,和他的關系最近。剛才那一公里走下來,他看見的不只是堵車,還有那些在車流里穿行的孩子——那些是他的學生,是他管轄范圍內的孩子。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堵,很堵。而且——”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很危險。”
這話說完,所有人都沉默了。
李明陽看著他,沒有說話,但那目光里有一種東西,讓楊賢覺得自已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