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陽的目光在楊賢臉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贊賞,也有幾分意料之中的了然。這個教育局局長,總算沒有讓他失望。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身后那群手足無措的人——游松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官遠攥著手機,指節微微發白;劉光文和薛平敬站在一起,兩人都繃著臉,大氣不敢出;王力站在最后面,表情倒還算鎮定,但眼神也有些發虛。
“我不知道你們看了以后心里有什么想法。”
李明陽的聲音不大,卻在這嘈雜的環境里格外清晰。
“反正我是頗有感觸的。”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處那些在車流中穿行的學生身上,聲音低沉了幾分:“如果我自已的孩子,在這樣的道路上獨自去學校,作為家長,我是擔憂的。”
這話說完,沒有人接話。那幾個本來還想說點什么的人,張了張嘴,又把話咽了回去。書記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再說那些冠冕堂皇的“一定整改”“堅決落實”,就顯得太輕了。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學校門口傳來。
章太江帶著七星山區的一幫人小跑著過來了。他走在最前面,步伐很快,額頭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從接到通知到李明陽下車步行,前后不到半個小時,他根本沒來得及做太多準備。身后的區教育局局長、區交警大隊長、區城管局長,一個個都是小跑著跟上來的。
章太江在李明陽面前站定,微微喘著氣:“書記。”
李明陽看著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壓迫感。
“太江同志。”他的聲音不急不緩,“看見現場這樣的擁堵環境,你作為七星山區的父母官,第一責任人,有什么感想?”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章太江的心里咯噔一下。他當然知道書記這是在批評他——從李明陽到杜鵑任職,不管是在日常工作中還是在常委會上,他都是保持和市委書記靠近的姿態,因此在心里隱隱把自已歸到了“書記的人”這一邊。可現在李明陽這一問,分明是在告訴他:工作就是工作,支持歸支持,該批評的時候,一樣不會留情面。
他深吸一口氣,迅速調整好表情。主動承認錯誤,永遠是官場生存的第一法則。但這還不夠,光認錯不表態,等于什么都沒說。
“書記,這事我得檢討。”
他的聲音誠懇,帶著幾分自責:“作為七星山區的父母官,讓我們的學生在這樣的危險擁堵路段上行走,是我們工作的失職,是對群眾的不負責任。”
他頓了頓,聲音變得更加鄭重:“晚上我就組織相關部門召開一個專項討論會,交通、交警、城管、教育,一個都不能少。一定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出來,從源頭上解決第一中學所在路段的擁堵問題。”
他說完,微微低著頭,等李明陽的反應。
李明陽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章太江的態度還算端正,認錯也誠懇,表態也到位。但方案呢?措施呢?這些都沒有。
他緩緩開口:“我看啊,你們可以換個思路。”
章太江抬起頭,其他幾人也豎起耳朵。
“組織相關部門負責人、學校負責人、家長代表、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還有融媒體中心——”李明陽一項一項地說,“搞一場網上現場融媒問政。”
章太江愣了一下:“融媒問政?”
“對。”李明陽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把問題和解決方案,拿到網上去,直面群眾,接受監督。”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工作不能只停留在文件上。你關起門來開個會,拿出一套方案,報到我這里,我再批示,再落實——這一圈走下來,猴年馬月了?群眾等得起嗎?我只有一個態度,第一中學所在的擁堵路段一個星期內必須解決。”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要讓群眾真實地看見效果,看見我們在干什么、怎么干、干到什么程度。這才是提高政府公信力的辦法。”
章太江的臉色有些微妙的變化。網絡直播問政?把問題拿到網上去,讓所有人都看著?這萬一出了岔子,輿論導向偏了,那可就不是一條路堵不堵的問題了。
他斟酌著措辭,小心地開口:“書記,您說的這個方案,我是贊成的。只是——”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網絡直播問政,這會不會造成一些不好的輿論導向?萬一有人在網上帶節奏,或者說一些不負責任的話,到時候局面不好控制……”
李明陽看著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讓人心里發虛的篤定。
“太江同志,你要相信我們的群眾都是理智的。分得清是非對錯。”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柔和了一些:“如果我們政府做的事情,讓他們感受到了真切的溫度,那他們自然會支持我們。不要害怕我們的群眾。”
這話說得不重,但章太江聽出了其中的分量。他咬了咬牙,鄭重地點頭:“書記說的是。我們區委區政府一定按照書記的指示辦,把融媒問政做好,把問題解決到位。”
李明陽點點頭,不再多說。他轉過身,望向學校大門。午后的陽光照在那片嶄新的教學樓群上,反射著刺眼的白光。而門前的這條路,依然堵得水泄不通,喇叭聲、引擎聲、人聲混在一起,嘈雜得讓人心煩。
“走吧,”他說,“去學校里面轉轉。”
他邁步朝學校走去,步伐沉穩。身后,一群人連忙跟上。
章太江想要上前引路,被王力輕輕拉了一下衣袖,會意地退后半步,跟在李明陽身后。楊賢快步走到前面,一邊走一邊介紹學校的情況。官遠落在最后面,手里的電話就沒停過,壓低聲音在安排著什么。游松和劉光文、薛平敬走在一起,三個人低聲交談,神色凝重。
一行人穿過校門,走進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