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一中學吃過午餐以后,李明陽在學校領導班子感激的目光中結束了調研。
隨后,一行人先后到市應急管理局、市經濟開發區、市公安局等地方檢查調研基層黨建工作,一天的行程無比緊湊。
當車子駛進市委一號院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院子里那幾棵梧桐樹的輪廓隱在暮色中,只有路燈昏黃的光暈灑在臺階上,照著一天的疲憊。李明陽推開車門,秋天的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幾分涼意。他在車旁站了片刻,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膀,才邁步朝屋里走去。
這一整天,從早上八點到現在中途都沒有休息過,一個地方接一個地方的趕。鞋底沾了一層灰,嗓子也啞了,此刻只想洗個熱水澡,躺下睡一覺。
換了拖鞋,他把公文包隨手放在沙發上,正要去浴室,桌上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他走過去,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屏幕,腳步頓住了。
大伯。
韋伯恩。省委常委、常務副省長。妻子的親大伯。
這個時間點打電話來,一定有事。
他按下接聽鍵,在沙發上坐下,語氣盡量輕松:“大伯,您老怎么有空給我打電話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后傳來韋伯恩的聲音。沒有寒暄,沒有客套,開門見山,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明陽,你是不是弄了一個縣區黨委一把手輪流任職的決策?”
李明陽靠在沙發背上,心里微微一動。消息傳得真快。這件事上午才在常委會上通過,下午就傳到了省里。他穩住聲音,平靜地回道:“是啊。怎么了,大伯?是不是有人說了一些不好的話,傳到省里面去了?”
韋伯恩沒有直接回答,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里,有擔憂,也有無奈。
“今天下午,立華同志來寧書記辦公室了。”
李明陽的眼睛微微瞇起。姚立華。果然是他。上午常委會上摔門而去,下午就跑去省城告狀。他想到自已下午在窗前看見的那輛二號車,當時就覺得不對勁——姚立華那個時間點出去,不是去省城還能去哪?
“在寧書記那里告了你好大一狀。”韋伯恩的聲音繼續傳來,“說你搞一言堂,獨斷專權,把組織工作當兒戲,常委會上強行拍板,不尊重同志意見。寧書記聽完,十分震怒。現在整個省委省政府都傳遍了。”
李明陽沒有說話。他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甚至沒有皺一下眉頭。只是把手機換到左手,右手從茶幾上摸過煙盒,抽出一支,點上。
煙霧在昏黃的燈光下繚繞,模糊了他的輪廓。
韋伯恩等了幾秒,見他沒有反應,又補充道:“明陽,這件事你得重視。寧書記本來就對你……有看法。現在立華同志又送上門去,這把火要是燒起來,對你很不利。”
李明陽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電話那頭的韋伯恩都有些意外:“大伯,他想說就讓他說唄。”
他彈了彈煙灰,語氣里帶著幾分漫不經心:“說我搞一言堂也好,獨斷專權也罷,常委會的決策那是有記錄的,可不是他張口閉口一說就是真的。七票贊成,四票反對,程序合規,表決有效。他姚立華就是告到天上去,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韋伯恩沉默了片刻。他聽出了李明陽話里的底氣,也聽出了那份從容。但他還是有些不放心:“話是這么說,可寧書記畢竟是省委一把手。他要是在這件事上做文章,給你扣一頂‘破壞民主集中制’的帽子,你怎么辦?”
李明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篤定:“大伯,您多慮了。寧書記要是真在這件事上做文章,那他就不是針對我,而是針對杜鵑市委常委會的集體決議。這個道理,他比誰都明白。”
他頓了頓,又吸了一口煙:“再說了,他要是真敢罔顧常委會的決議向我發難,那只能說——寧書記的格局,真的小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電話那頭的韋伯恩心里微微一震。他忽然覺得,自已這個侄女婿,已經不是當年那個需要長輩庇護的年輕人了。他有了自已的判斷,自已的底氣,自已的打法。
“行吧。”韋伯恩的聲音松弛了一些,“你心里有數就行。有需要幫忙的,就給我說。不要一個人扛著,要記住——我們是家人。”
“知道了,大伯。”李明陽的聲音里多了幾分溫度,“您放心,我不會逞強的。”
兩人又聊了幾句工作上的事,便結束了通話。
手機屏幕暗下去,房間里重新歸于安靜。
李明陽把手機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煙霧升騰,在燈光下緩緩散開,像他此刻的思緒。
姚立華去省城告狀,他不意外。甚至可以說,這是他預料之中的事。一個在杜鵑經營了十幾年的老市長,被人當眾架空,摔門而去之后,除了去找靠山,還能做什么?
讓他意外的是寧衛國的反應。十分震怒?消息傳遍省委省政府?這戲,演得未免太過了些。一個省委書記,為了一個地級市的內部事務“十分震怒”,傳出去,是他李明陽不懂規矩,還是他寧衛國小題大做?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嘲諷,也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寧衛國這是要借姚立華的嘴,給他一個下馬威。可這招,太拙劣了。一個省委書記,對付一個市委書記,需要用這種手段?傳出去,只會讓人覺得他寧衛國格局太小,氣量太窄。
他把煙頭按滅在煙灰缸里,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城市燈火璀璨,像一片沉睡的星河。市委大院里很安靜,只有路燈的光暈灑在空蕩蕩的停車場上。姚立華的那輛二號車,此刻應該還停在省城的某個車庫里。
他望著那片夜色,目光平靜而堅毅。姚立華以為有寧衛國撐腰,就能給他使絆子?簡直可笑。一個靠告狀來維持地位的市長,一個靠打壓下屬來立威的書記——這兩個人湊在一起,能成什么事?
他轉身,朝浴室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一眼茶幾上那部沉默的手機。
韋伯恩說,我們是家人。這句話,讓他心里暖了一下。這些年,他一個人在外面闖,很少向家里開口,也很少向任何人低頭。但今天,他忽然覺得,有人在身后撐著的感覺,真好。
他收回目光,繼續朝浴室走去。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七星山一中的路要修,區縣一把手的輪換方案要定,天上人間要查,羅江的案子要跟……一件一件,都急不得,也都慢不得。
浴室的門關上,水聲嘩嘩地響起來。
窗外,夜色正濃。市委一號院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只有二樓那扇窗戶,還亮著最后一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