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從食堂出來,又轉了體育館和宿舍樓。裴磊走在李明陽身側,一路介紹著學校的情況——食堂的飯菜怎么樣,體育館是哪年翻新的,宿舍樓能住多少學生。李明陽聽得多,說得少,偶爾問幾句,都是細枝末節的事。
“學校是密集場所。”走到宿舍樓下時,他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身后的眾人,“一定要做好相關的安全排查。消防、用電、食品衛生,每一個環節都不能放松。始終把學生的安全放在首位,從源頭上消滅掉安全隱患。”
裴磊連連點頭,身后的副校長、教導主任們也跟著點頭。李明陽的目光在他們臉上掃過,沒有再多說什么,轉身繼續往前走。
穿過教學樓前的廣場,一行人來到了學校的大會議室。會議室不大,平時是用來開教職工大會的,此刻臨時收拾出來,主席臺上鋪了桌布,擺上了話筒。李明陽在主位坐下,其他人按級別依次落座。七星山區的幾個負責人坐在左邊一排,市里各局委的負責人坐在右邊,裴磊和學校的幾個領導坐在靠后的位置。
會議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李明陽掃了一眼在座的人,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今天下來走了一圈,主要有兩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第一,學校所在的路段擁堵嚴重,安全隱患嚴重。今天下來走一走、看一看,我這心里十分不是滋味;這個問題,群眾反映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希望七星山區委區政府和學校方面,要盡快解決好這個問題。”
章太江連忙點頭,裴磊也跟著點頭。
李明陽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第一中學是我市重點中學,是我市教育界的標桿。今天既然來了,我們就關起門來說一些家丑話——談談我們教育行業存在的問題。”
這話一出,會議室里的氣氛瞬間變了。
幾個本來還在筆記本上記東西的人,不約而同地停下了筆。有人抬起頭,目光在李明陽臉上轉了一圈,又迅速低下去。有人把筆記本合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正襟危坐。楊賢坐在右邊靠前的位置,脊背挺得筆直,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收緊了。
李明陽的目光落在裴磊身上:“首先我要問問裴校長。你作為一中的校長,你認為現在我們的教育體制存在什么問題?”
裴磊愣了一下,下意識地站了起來。
李明陽向下壓壓手,語氣緩和了一些:“坐下說。今天我來這里,是要聽真話。明白嗎?”
裴磊重新坐下,沉默了幾秒。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了兩下,又停住。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
終于,他開口了。
“不瞞書記您說——”他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越說越穩,“我認為,現在我們的教育行業,的確存在很大的問題。”
他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給自已鼓勁。
“一是老師太累。”他說,“在教學的同時,還要分出精力去完成上級主管部門分派的各種任務。扶貧、創文、各種填報、各種檢查……老師們不是不愿意干,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課要備,作業要改,學生要管,還要應付這些,一天到晚連軸轉,哪里還有心思好好教書?”
他說著,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二是家長壓力大。學校布置的任務,最后都壓到家長頭上。作業要家長批改,活動要家長參與,各種打卡、各種接龍……家長白天要上班,晚上還要陪孩子完成學校的任務,累不累?可他們不敢說,說了怕老師對孩子有意見。久而久之,老師和家長之間就有了一種微妙的隔閡。”
他說完了,會議室里一片寂靜。
楊賢的臉色不太好看。作為教育局局長,教育系統出了問題,他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更何況今天在座的還有交通局、城管局、公安局的人,當著這些人的面被校長“告狀”,面子上實在掛不住。他低著頭,沒有看任何人,心里卻在飛快地盤算著——書記會怎么反應?是批評裴磊說話不知分寸,還是——
“同志們。”
李明陽的聲音響起,打斷了所有人的思緒。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目光不算嚴厲,甚至帶著幾分平靜,但每個人被掃到的時候,都感覺心里被什么東西輕輕刮了一下。
“百年大計,教育為本。”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可你們看看,仔細想想——現在我們的教育,走在正軌上了嗎?我們把心思放在學生身上了嗎?”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我看都沒有。”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李明陽坐直身體,一只手放在桌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那聲音不重,但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舉個最直觀的例子。”他說,“現在我們的老師,不但要完成學校的教學工作,還要花時間去完成政府下發的各種任務。扶貧走訪,一個老師要負責幾個學生,一家一家地跑。創文活動,老師要上街掃地、指揮交通。各種報表、各種臺賬,填得老師手軟。”
他的手指敲了一下桌面,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想問問我們的一些部門責任人——這些任務,和老師的工作掛鉤嗎?教書育人的事,他們去做了。扶貧的事、創文的事,他們也去做了。那還要我們這些公職人員干什么?”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目光變得鋒利起來:“坐著當官老爺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砸在每一個人心上。游松低著頭,不敢看李明陽的眼睛。劉光文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想說什么又咽了回去。薛平敬的手在桌下攥緊了,指節發白。楊賢的額頭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后背的襯衫已經濕了一片。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李明陽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不重,卻像錘子一樣砸在每個人的心上。他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最后落在裴磊臉上,那張因為說出真話而微微漲紅的臉,此刻帶著幾分如釋重負,又帶著幾分忐忑。
“還有甚者——”
李明陽的聲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帶著一種讓人不寒而栗的冷意:
“我們的老師,還要給家長安排所謂的‘家庭作業’。作業要家長批改,活動要家長參與,打卡、接龍、拍照上傳……一樣都不能少。這是教書育人,還是折騰人?”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厲:
“簡直是亂彈琴!”
這話說完,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空調運轉的嗡嗡聲。楊賢低著頭,臉上青一陣白一陣。他當然知道書記說的是事實,但當著這么多人的面被這樣批評,面子上實在掛不住。可他又能說什么?辯解?那只會讓情況更糟。承認?那等于坐實了教育局的失職。
他在心里飛快地盤算著,額頭上已經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
李明陽沒有繼續盯著他。他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再開口時,語氣緩和了一些,但那種緩和不像是放過,更像是暴風雨前的短暫寧靜。
“同志們,今天我說的話,或許有些重了。”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掃過眾人,聲音變得深沉起來:
“但這種現象,如果不加以重視,不徹底改變,那只會讓我們的教育體制,偏離原有的初衷,背離原來的軌道。”
他一字一句,說得很慢,卻字字千鈞:
“我們的政府,要學會給學校減壓。我們的學校,要依次給家長減負。”
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變得誠懇起來,像是一個朋友在談心:
“大家換位思考一下——如果作為一名老師,每天不但要完成自已的本職工作,還要抽出大把的時間去完成各種下發的指標任務。扶貧要跑,創文要干,報表要填,檢查要應付……那我心里,指定是抱怨的,是抵制的。”
他的目光在楊賢臉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
“做牛做馬可以,但如果工資報酬和工作量不成正比,那是絕對不合理的。”
這話說得直白,甚至有些“出格”。但在座的沒有人覺得不對。裴磊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他當了大半輩子老師,又當了十幾年校長,這些話,他憋在心里太久了。今天,終于有人說出來了。
李明陽繼續說道,語氣變得更加深沉:
“從家長的角度來說,每天下班之后已經疲憊不堪了,但還要抽出時間完成學校安排的家庭作業。作業要批改,活動要參與,打卡要完成……那我心里,也是十分抵觸的。”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了一些:
“說來說去,這些弊端的存在還是我們的政策層面沒有安排到位,上面推給學校,學校又推給家長,一層一層的推諉。這讓我想起了一句話:“上面一張紙,下面跑斷腿。”同志們,這反映的還是我們的工作沒有做到群眾心坎上。教育局一定要對這個問題進行一次深刻的調研指導,拿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來,徹底改變我市教育行業的弊病。讓教育回歸正途——讓老師的精力回到課堂上,讓家長的時間回到生活里,讓學生的重心回到學習中。”
他說完,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會議室里安靜了片刻。
楊賢深吸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他的動作很慢,像是背負著千斤重擔。站直以后,他面向李明陽,聲音有些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書記,我向您檢討。教育系統存在的問題,我有責任。回去以后,我一定認真調研,拿出方案,徹底整改。”
李明陽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了一些:
“坐下吧。檢討就不必了,我要看的是行動。”
楊賢坐下,后背的襯衫已經濕透了。
李明陽的目光轉向裴磊,語氣變得更加溫和:
“裴校長,你是教育一線的老兵。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難,盡管說。今天這個會,就是要聽真話、解決問題的。”
裴磊抬起頭,嘴唇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沉默了幾秒,然后開口了,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
“書記,說實話,我們當老師的,不怕苦,也不怕累。教書育人,是天底下最光榮的事。但這些年,我們確實太累了。不是教學累,是雜事累。我們想好好上課,想好好帶學生,可總是有各種各樣的事找上門來。”
他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很快穩住了:
“今天書記您來了,說了這些話,我們心里暖和。有您這句話,我們就有盼頭了。”
李明陽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是理解,是共鳴,也是一個決策者對自已判斷的確認。
“裴校長,你放心。”他的聲音沉穩而有力,“教育的事,是大事。我說過的話,一定會落到實處。”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今天的會,就到這里。散會。”
眾人紛紛起身。
章太江快步走到李明陽身邊,低聲說:“書記,中午了,您看是不是在學校食堂簡單吃個工作餐?”
李明陽看了他一眼,點點頭:“行,就吃食堂。和老師們一起吃。”
章太江連忙去安排。
裴磊站在一旁,看著這個年輕的書記,心里涌起一陣難以名狀的情緒。他想起剛才那些話,想起那雙沉穩的眼睛,忽然覺得,這條路,也許真的能變好。
他快步跟上去,走在李明陽身側,低聲介紹著食堂的情況。
身后,楊賢擦了擦額頭的汗,長長地呼出一口氣。他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李明陽,又看了一眼身邊的裴磊,心里暗暗下了決心——回去以后,一定要把這件事辦好。不是應付,是真正的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