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救室外的走廊,被白色的燈光照得慘白。
那種白不是溫暖的、柔和的白,而是冰冷的、刺目的、像醫(yī)院里所有悲傷故事背景板一樣的白。空氣里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混著血腥氣,混著某種說不出的、讓人想逃離的壓抑。墻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像在敲喪鐘。
李明陽跪在地上。
他已經(jīng)跪了很久了。膝蓋磕在冰冷的瓷磚上,破了,血滲出來,把褲子的布料粘在皮膚上。他感覺不到疼。他的手還保持著抱妻子時的姿勢,微微彎曲著,手指半握,像是還托著什么東西。那雙手上全是血,已經(jīng)干了,變成暗紅色的,結(jié)在指縫里、掌紋里、指甲縫里。那是韋佳樂的血,是他未出世孩子的血。
他的眼睛睜著,很大,卻什么也看不見。瞳孔渙散,沒有焦距,像兩口干涸的井。臉上沒有淚,淚已經(jīng)流干了。嘴唇干裂起皮,微微張著,像是在說什么,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他就那樣跪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被遺棄在廢墟中的雕塑,像一棵被雷劈斷的老樹,只剩下軀殼,里面全是空洞。
韋伯恩站在他身邊,低著頭,看著這個年輕人。他的眼眶已經(jīng)紅了,紅得像被火燒過。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巴微微顫抖著,喉結(jié)上下滾動,把那股翻涌的酸意硬生生地往下壓。他的手輕輕拍著李明陽的肩膀,一下,一下,很輕,很慢,像在哄一個睡著了的孩子。
走廊盡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韋鵬和陳溪音幾乎是跑著過來的。他們的鞋跟磕在地板上,發(fā)出凌亂的、急促的聲響,像心跳。他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家里看孫子的照片。女兒前幾天發(fā)來的B超單,上面那個模糊的小影子,他們說等孩子出生了,要去杜鵑住幾個月,幫明陽和佳樂帶孩子。
他們穿過走廊,看見了那扇還開著的搶救室的門。門里面,白色的燈光照著一張床。床上躺著一個人,臉上蓋著白布。
陳溪音的腿軟了。她整個人往下墜,像一棵被砍斷的樹。韋鵬一把扶住她,架著她往前走。他自已的腿也在發(fā)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他們走到床邊,陳溪音伸出手,顫抖著,去掀那塊白布。
白布下面,是韋佳樂的臉。蒼白,冰冷,嘴唇?jīng)]有血色,眼睛閉著,像是睡著了。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揚,像是在笑。那是她留給這個世界最后的表情——溫柔,像她這個人一樣。
陳溪音的手停在半空。然后,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從她胸腔里迸出來:“佳樂——我的女兒啊——”
她撲在女兒身上,哭得渾身發(fā)抖。她的手撫摸著女兒的臉,那冰涼的臉,那再也不會對她笑的臉。她的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白布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韋鵬站在床邊,看著女兒那張蒼白的臉,看著妻子哭得快要暈過去的背影,看著不遠處跪在地上的女婿。他的手攥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從指縫里滲出來。他感覺自已的心像是被人用鈍刀一刀一刀地割,割得血肉模糊,割得千瘡百孔。
老來喪女。他和陳溪音盼了多少年,盼著女兒結(jié)婚,盼著女兒懷孕,盼著外孫出世。他們連名字都想好了,男孩叫什么,女孩叫什么,都寫在筆記本上,放在床頭柜里。現(xiàn)在,什么都沒了。女兒沒了,外孫也沒了。那些盼了一輩子的天倫之樂,那些在夢里出現(xiàn)過無數(shù)次的含飴弄孫的日子,全都碎了,碎得像地上的瓷磚,撿都撿不起來。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從女兒的臉上移開。他不敢再看,再看一眼,他怕自已會倒下。他看向李明陽——那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那個他的女婿,那個他女兒的丈夫。他看著李明陽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他那身被血浸透的衣服,看著他跪在地上像一具行尸走肉的樣子。他的心,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握緊拳頭,猛地抬起頭,朝韋伯恩吼了一聲:“大哥——誰干的?”
那一聲咆哮,在走廊里回蕩,震得墻壁都在顫抖。那不是一個黔南商業(yè)協(xié)會會長的質(zhì)問,那是一個父親的怒吼,是一個失去女兒的老人最后的、無助的、絕望的咆哮。他的眼睛通紅,額角的青筋暴起,整個人像一頭被激怒的雄獅,卻不知道該撲向哪里。
韋伯恩看著他,看著弟弟那張蒼老的、扭曲的、寫滿了痛苦的臉。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喉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開口,聲音沙啞卻堅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迸出來的:“不管誰干的——”
他一字一句:“我們都要讓他付出代價。”
走廊外面。
郭雨航握著手機,快步走到寧衛(wèi)國身邊。他的臉色凝重,步伐急促,皮鞋磕在地板上發(fā)出清脆的聲響。他在寧衛(wèi)國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么,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寧衛(wèi)國的臉色變了。那種變化很微妙,像是一層薄冰下面有什么東西在翻涌。他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但很快穩(wěn)住了。
郭雨航退后一步,站在旁邊。寧衛(wèi)國轉(zhuǎn)過身,看著走廊里那些還在低聲交談的人,看著那扇還開著的搶救室的門,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個年輕人。他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然后開口,聲音低沉而平靜,但那種平靜底下,壓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中央辦公廳來電——”他說,聲音不高,卻足夠讓在場的人都聽見,“讓我馬上收拾,連夜回去向兩位領(lǐng)導(dǎo)匯報相關(guān)情況。”
他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走廊盡頭那扇窗外。窗外,夜色正濃。
“另外,李老和趙老夫人已經(jīng)在來的路上了。上面要求范司令員做好安全保衛(wèi)工作,一定要確保李老夫婦二人在黔南的人身安全。”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并且明確表示,這是一項政治任務(wù)。”
走廊里,一片死寂。
寧衛(wèi)國站在那里,臉上的表情復(fù)雜得像一幅未完成的畫。他的嘴角浮起一絲苦澀的笑意,但那種笑,比哭還難看。他知道,他這次就算和李明陽遭遇襲擊這件事沒有關(guān)系,也算是攤上大事了。因為李家一定會把責(zé)任歸結(jié)在他身上——是他讓李明陽停職的。常委會才結(jié)束幾個小時,李明陽就遭遇了襲擊。這個時間點,太巧了。巧到連他自已都覺得,說不清楚。
他深吸一口氣,轉(zhuǎn)身看向高育新:“省長,這邊的事就交給你全權(quán)負責(zé)了。有事隨時向我匯報。”
他的聲音恢復(fù)了慣常的沉穩(wěn),但那種沉穩(wěn)里,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高育新看著他,目光里同樣滿是擔(dān)憂。他知道寧衛(wèi)國這一去,要面對的是什么。他點了點頭,聲音低沉:“放心吧書記,這里有我守著。”
寧衛(wèi)國又轉(zhuǎn)向范勇,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范司令,李老和趙老夫人的安危就交給你了。我估計晚點,滬海的李愛國書記也會趕來。就麻煩你多費心了。”
范勇站得筆直,面色嚴(yán)肅,聲音鏗鏘有力:“放心吧書記。我已經(jīng)接到上面的通知了。安全保衛(wèi)工作您不用擔(dān)心,我親自負責(zé)。”
寧衛(wèi)國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么。他最后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搶救室的門,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那個年輕人,然后轉(zhuǎn)身,快步朝電梯走去。腳步聲漸漸遠去,消失在走廊盡頭。
高育新站在原地,看著寧衛(wèi)國的背影消失,然后轉(zhuǎn)過身,目光變得沉穩(wěn)而堅定。他看向時玉東,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很重:“玉東同志,這里我親自守著。麻煩你到公安廳親自坐鎮(zhèn),一定要在李老等人到來之前,查明事情原由,把兇手給我抓出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緊迫:“要不然,等李老和李愛國書記到了,我們就麻煩了。”
時玉東站在那里,面色凝重。他當(dāng)然知道,如果等李家人到了還沒有查出真相,那他們這些黔南的官員,將面臨什么樣的局面。他沒有多說,只是表情凝重地說了三個字:“我會盡力。”
然后,他轉(zhuǎn)身,大步朝電梯走去。腳步聲急促而有力,像戰(zhàn)鼓。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搶救室的門還開著,里面的燈還亮著。陳溪音趴在女兒身上,哭得已經(jīng)沒有聲音了,只有肩膀還在劇烈地顫抖。韋鵬站在她身邊,一只手扶著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握成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血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李明陽還跪在地上,一動不動。他的眼睛還睜著,還是什么都看不見。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么。如果有人湊近了聽,會聽見他一直在重復(fù)兩個字:“佳樂……佳樂……”
韋伯恩站在他身邊,手還搭在他的肩上,一下一下地拍著。他的眼眶紅得像被火燒過,但他沒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樹,用自已并不寬闊的樹蔭,替這個年輕人擋住些什么。
走廊的燈還亮著,慘白的、冰冷的、沒有溫度的光。墻上的掛鐘還在走,滴答滴答,一秒一秒,像在計時,像在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