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懷節的預估沒有一點錯誤,他的這份緊急提案,是真的給省長程云山和省委書記褚峻峰出了一道難題。
就在他們書房談話的同時,程省長皺著眉,獨自一人坐在辦公室里,對著這份提案思考怎么批注。
在此之前,程省長可以對康泰醫療集團公司改制上市的風險,視而不見。
這種做法,對他這個總攬全局的省長來說,利遠大于弊。
程省長在馬陽副省長推動康泰醫療集團公司改制上市之初,就已經預測到他們私有化的動機。
程省長作為一名經歷過多個崗位歷練的領導干部,怎么可能不清楚這種水面下的小漩渦呢!
他之所以一直裝作看不懂,不干涉,當然另有目的。
程省長的目的,是要在省政府重新樹立威信,是要在高層眼里挽回不會用人的不好印象。
廉克明的“臨別秋波”殺傷力太大,直接拿掉了他的秘書。這搞得他現在不但在政府班子成員面前灰頭土臉的,在高層眼里也是個缺陷明顯的干部。
這不但不利于他今后開展工作,更不利于他之后的仕途進步。
要想改變這種被動局面,達到這兩點目的,就必須對省政府現有的領導班子,進行一次大手術,撤換掉個別班子成員。
還要把手術動作搞到最大,讓高層領導看到并欣賞他管理的手段。
畢竟,腐敗分子防不勝防。哪怕是秘書,領導也不可能一直對他嚴防死守。
他正苦于用什么名義來進行手術呢,馬陽自已主動送把柄上門——對康泰集團進行改制。
借著國有資產流失的名義撤換掉一名普通副省長,這個動作不輕不重,剛剛好能同時滿足他的兩點需求。
而且,保護國有資產是大義,誰也不能在這個問題上幫馬陽說話。
可以說,程省長一直在暗中默默關注著康泰集團的改制進度。劉禮卡著產權變更報告就是不批,程省長也比較著急。
康泰如果不能改制,上市之后的私有化進程就會很慢,他要撤換馬陽,就完全沒有合規的理由。
上級組織是不可能支持他的。
現在劉禮死了,但更可恨的事情來了,這藏在袖子里的交易,被李懷節這個愣頭青猛地掀開了遮羞布,使其現了原形。
這下子,自已盤算半天的政治利益,都被李懷節這顆棋子給搶走了一大半。
現在的程省長,看著這份報告陷入了一種怎么看都不順眼的境地。
這個廉克明,走都走了,還要用他留下來的棋子惡心我!
好不容易克服了這種負面情緒,程云山認真評估著,在當前形勢下,在康泰集團改制這件事情上,自已還能爭取到什么樣的政治利益。
只有大力支持李懷節的這份緊急提案措施,才能在公眾面前顯示自已的廉潔;在班子成員面前,顯示自已的狠辣;在高層領導眼里,顯示自已聽得進去意見。
很顯然,不去看這份提案的提案人身份,這份提案是能給自已帶來一定政治利益的。
那還能怎么辦呢?
只能認真簽批了!
當然,程云山也保留了一點點小小的期待,萬一褚書記對待這份提案保持消極態度呢?
為了利用好褚書記那一點可能存在的消極態度,程省長的批注意見,可以說是相當激進。
“劉禮同志案件事關國有資產安全底線,建議省紀委、公安廳、國資委成立聯合專案組(組長建議由云濤同志擔任),依據《掃黑除惡專項斗爭實施意見》(中發【2018】3號)從嚴偵辦,每三日向省委省政府書面匯報進展。
請省委組織部牽頭,48小時內完成劉禮同志因公殉職認定及家屬撫恤方案;
省國資委同步提名產權管理處代處長人選(需具備經偵或審計背景),報組織部預審后履職。
康泰醫療集團公司改制上市工作暫緩,由省國資委、金融監管局組成評估小組,待案件結案后7日內向省委省政府提交‘風險可控性報告’,再議重啟事宜。
此案偵辦期間,所有涉案單位需嚴格執行《準則》第十條“不準搞非組織活動”之規定,重大事項必須集體決策并留痕。
——擬轉褚峻峰同志召集專項會議研究。
程云山——”
這個簽批內容很是慷慨激昂,可謂義正詞嚴。
但是,聯系程云山的省長身份看這份簽批的內容,其實是不怎么合格的。
因為,簽批內容里的各項決定,從潛規則上講,都屬于省委書記的職權,只有褚峻峰這樣批注才合適。
程省長在這份簽批里小小地僭越了一下。
不過,僭越尺度把握得恰到好處。
就算是褚書記本人看到這份簽批,也只會認為程云山這個省長有點霸道,邊界感不精準而已。
很難推測到,這份簽批其實還有隱藏目的。
程省長認真地檢查了一遍批注,正要讓辦公廳的人交給省委秘書長,桌子上的電話響了。
來電顯示這是京城的號碼,但自已并不熟悉。
程云山皺著眉,足足等了鈴聲響了五下,這才拿起聽筒,聲音平和沉穩地說道:“我是程云山,請講!”
“云山老弟,是我啊,老宋,過年好!”
來電話的老宋,全名叫宋慶國,是人大一名正部長級的副主任,程云山曾經的黨校同學。
黨校同學這種特殊關系,肯定不會很陌生,但也絕對不可能有小說、電視劇中那么鐵。
黨校不是結義廳,黨性原則永遠放在第一位。
所以,宋慶國的這句“云山老弟”,就有點攀附的感覺,雖然很淡,畢竟有了江湖味。
程云山聽到是宋慶國時,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是冷家的人!
這是要干嘛?
“是慶國學長啊!過年好過年好!”程云山雖然緊皺眉頭,腦子在飛快地預測宋慶國會在康泰集團這件事上提什么要求,但完全不耽誤他在電話中聲音上的熱情,“我正想著明天上午,找幾個同學問候一聲呢!
你看,你一聲不響地又跑到我前面去了!”
電話那頭,宋慶國在心中感嘆:唉,人家在省委當書記的時候,你叫“慶國大哥”;現在人家在人大干副主任,你就叫人家“慶國學長”。
這距離被你拉得,比你到京城都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