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職副書記姜成林,把視線從褚書記身上挪開,毫不避諱地看了一眼第一副書記程云山,發覺程云山也在看向自已。
兩人的視線隔空交匯,一個是若有所思,另一個則是若有所指。
不過是一觸即分的瞬間,兩人都領悟到了對方的大概意思。
姜成林的意思是,在劉禮謀殺案這件事情上,褚書記連匯報內容都要加以限制,很顯然,他是想把這件事情壓下去。
他為什么要這么做,以及他這么做了之后的局面,都需要慎重思考;
程云山的意思要更直觀一些,褚書記這種消極定調的行為,值得大家警惕。
兩位副書記交換眼神的事情,就發生在褚書記的眼皮子底下,而且還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這有點像無聲的挑釁。
褚峻峰暗自記下這一回,兩位副書記并不是外界傳聞中的那樣,隔閡比較大,分歧比較重。
反倒是有點抱團取暖的架勢,值得自已警惕。
省公安廳廳長云濤,正要發言,卻被政法委書記韓英舉手打斷了。
“云濤同志等一等!”韓英叫停之后,看向褚峻峰,認真請示,“褚書記,公安口上的案情匯報,有保密要求,請和本案有關聯的分管領導回避一下!
可以嗎?”
褚峻峰開始頭痛了。
這個回避程序屬于可執行,也可不執行的兩可之中。
是的,按照常規程序,這種謀殺案,還是謀殺正在履職的公職人員案件,當然要執行回避制度了。
但是,回避制度也要看回避時機和案情進展,更要看回避人員的關聯性和職務高低。
褚書記掃視了列席的同志們一眼,心中暗自感慨,希望這個韓英,不要把副部級的馬陽馬副省長列為回避對象。
這可是要上常委會的、關乎政治穩定的大事。
為了避免韓英把馬陽給推出來,褚峻峰直接宣布道:“請劉禮同志的直接領導蔡榮盛同志,暫時離席回避!”
不等蔡榮盛起身,韓英再次舉手請求發言道:“褚書記,我提議,請書記會對是否讓推動康泰集團產權變更改制的馬陽同志,也需要執行回避制度的事情投個票。
請褚書記批準!”
褚峻峰看了一眼程云山,拿眼神在詢問他,這人是怎么當上的政法委書記?
這么沒眼力的人,也太少見了!
程云山主動避開了褚書記的視線,看向還在等候褚書記指示的韓英,看著他花白的頭發和清瘦的臉,覺得這家伙從未如此順眼過。
想當初,為了要把這個愛較真也愛搞事的家伙壓下去,是他主動聯合廉書記一起,對高層游說了好幾次,這才把他放在省廳來回轉圈呢。
直到前政法委書記洪瀚升的倒臺,高層震怒之下,直接把他從民政廳廳長破格提拔成為省委常委、省政法委書記。
這家伙上任省政法委書記之后,也不挑事、也不鬧事了,眼睛里只盯著政法委的事,一直老實到現在。
搞得程云山都認為這個韓英性子改了。
沒想到,這家伙的性子非但沒改,反而變本加厲了。
懟起新任省委書記來,真是沒有半點猶豫,更是沒有半點含糊!
要求省委書記在書記會上搞投票,這要是傳了出去,褚書記的威信還沒建立呢,就掃了地。
省委書記都掌控不了書記會,常委會還要怎么引領?又該如何引領全省的發展大方向?
這個時候,就要考驗省委秘書長的政治敏感性,和對領導核心的維護意識了。
金逸賢作為省委秘書長,雖然處在列席的位置上,但他是省委常委,完全可以插話進來,對褚書記的威信加以維護。
事實上,金逸賢在看了一圈之后,發覺沒有人幫著褚書記打圓場,甚至連專職副書記姜成林也沒有動靜的時候,也顧不上自已的列席身份,舉手請求發言。
褚峻峰等了一會兒,最終也只等來了省委大管家金逸賢的“護駕”,心里頭就有些不痛快了:這都是一幫什么人嘛,連領導威信都不知道維護嗎?
都是政治級別這么高的領導干部,連簡單的“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都不懂嗎?
有了這種考慮,褚書記說話的聲音就包含了點點金石之音,“金逸賢同志請講!”
金逸賢的身體微微前傾,用平穩而嚴謹的語調說道:“關于回避制度,《黨的紀律檢查機關監督執紀工作規則》中確實有明確規定。
對馬陽同志這個政治級別的領導干部,是否需要回避應當由省委會審議決定。當然,如果存在特殊情況···”
說到這里,他稍作停頓,目光溫和地看向韓英,“韓書記,不知道省政法委這邊是否掌握了需要立即啟動回避程序的特殊情況?”
韓英看著神情溫和但態度堅定的金逸賢,知道這是自已維護褚書記威信的最后時機。
如果自已在這個時候退下來,說一聲“并沒有”,褚書記的威信不但得到了維護,甚至還會因為自已的退縮而有所提升。
韓英非常清楚一個道理,不能得罪領導。
他在正廳級崗位上蹉跎了十幾年,個中滋味太過于心酸。
就在他已經完全放棄仕途的時候,國家再次給了他機會,破格提拔他為衡北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
他為了報答國家,在這一年多的時間里,壓榨了自已所有的精力,不但鏟除了洪瀚升的遺毒,更是為衡北省的政法戰線注入了很多健康的新鮮血液。
讓衡北省的政法體系變得健康了,也更有戰斗力了。
現在,難題再次擺在了自已面前,是犧牲核心領導的政治威信來堅持回避原則,以維護司法程序的純潔性?
還是聽從金逸賢的勸告,犧牲自已一直以來推動的程序正義以維護核心領導的政治威信?
韓英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前鮮紅的黨徽,閉眼沉默了片刻,耳畔似乎傳來種種吶喊聲。
他在問自已兩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為什么自已官做大了,顧慮卻更多了,放到表面上就是膽子變小了;
第二個問題,為什么盡職盡責的行為卻和維護核心領導的政治權威有沖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