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黃大忠站在陽臺上,也開始了長考。
遠在星城的金秘書長,長考的結果就是,省委班子可能會有一場比較大的調整。
調整誰不調整誰,金逸賢沒辦法確定。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他今后的日子要好過不少。
道理很簡單,高層領導既然要維護省委書記的個人威信,當然也要對省委書記的權力邊界做一定程度的限制。
不然的話,還講什么民主集中制呢!
單單不讓省委書記亂伸手這一點,對他這個省委秘書長來說,就已經受用無窮了。
所以,這當然是好事嘛。
起碼,不用像現在這樣,一天到晚都要考慮擦屁股問題,連具體工作都給耽誤了。
長考結束,金秘書長開始著手準備一場特殊的民主生活會。
這是他的工作職責之一,也是他的應有權力。
衡北省委這場民主生活會之所以特殊,是因為這場生活會的結果,很有可能直接對整個省委領導班子進行大手術。
這樣一場對省委領導班子有直接利益關切的大會,它的基調必須是很嚴肅、很傳統的。
嚴肅不但要體現在會議議題上,更要控制好會議時長。
至于什么一場生活會要開十幾個小時這種事,能避免就一定要避免。
因為時間越長,討論的內容就越多,也就越容易讓民主生活會演變成講空話、唱高調的地方;
甚至還會引發直接沖突,完全失去民主生活會的團結原則。
更何況,這次衡北省委召開的民主生活會,有上級紀委領導參與列席的。
真要拖上十幾個小時,那不成了笑話,還有政治嚴肅性嗎?!
不過,要想控制好會議時長,說容易也不容易。
除了做好議題選擇、會前溝通這些基礎工作之外,更需要主持會議的省委書記親自設下一條看不見的預警線。
省委書記必須很清楚哪些發言是越線行為,具備做到貼線必警、越線必停的魄力才行。
這就要求這場民主生活會,必須主題清晰,邊界分明。
如果沒有李懷節那邊傳來的確切消息,金逸賢的會議準備工作難度無疑是地獄級別的。
即使在基本明確了上級領導的會議意圖之后,準備工作也絲毫不輕松。
首先是會議主題的選擇,在聯系中央近期部署的“金融風險防控”、“國有資產監管改革”等大戰略,充分考慮紀委領導直接參與下沉式監督的大背景,并結合衡北省委政治生態的基礎,似乎只有“強化黨內監督、凈化政治生態”這一條會議主線,能夠充分貼合上述需求。
于是,金逸賢拿起鋼筆,在稿紙上寫下了“衡北省委召開關于強化黨內監督、凈化政治生態的民主生活會”這一標題。
有了標題,現在就需要結合衡北省委現狀,以及從李懷節那里探聽來的信息,進一步擬定會議議題。
考慮到會議時長,議題最好控制在三個以內,最好不要超過四個。
議題一多,討論范圍必然更廣,當然更容易讓會議失控。
要想在寥寥幾個議題當中,做到充分平衡各方關切,不但需要很靈活的政治手段,還需要很敏銳的政治意識。
這一點,就像一個健康的人,不但要有靈活的雙手,還要有指揮雙手運動的大腦。
所以,這是非常關鍵的一步,也是最考驗秘書長工作水平的一步。
水平高的秘書長,他所拿出來的議題,省委書記必然是第一個能接受、不予修改的。
因為省委秘書長拿出來的待定議題,必然要為省委書記爭取更多政治利益而服務。
這是省委秘書長和省委書記兩個崗位的特殊政治關系決定的,無關個人感情。
但是,衡北省委書記褚峻峰剛來衡北省委時間不長,工作開局不利,這也是政治現實。
這就進一步加劇了金逸賢在會議議題選擇上的難度。
金逸賢沉思良久,提筆寫下了第一個議題:會議紀律問題。
第一個議題,也稱之為首要議題,是這場生活會中最主要的議題。
這個議題金逸賢沒有按照常規的“尊重上級”原則擬題,而是選擇了維護省委書記的政治利益。
他毫不客氣,直接拿出褚峻峰到任后首次主持書記會,遇到的會議紀律問題。
用“會議紀律”而不是“民主與集中”來歸納問題,這是金逸賢思考很久的事。
相對“民主與集中”的對立性,很顯然,“會議紀律”就顯得很中性,也溫和很多。
既點明了韓英在書記會上的程序失范,又避免直接激化“民主vs.集中”的意識形態爭論。
但是,千萬不要小看“會議紀律”這四個字的殺傷力。它其實一點也不比“民主與集中”這個看上去很高大上的議題殺傷力小。
凡是涉及到紀律問題的,一律沒商量,都是必須要加以懲處的。
再說了,“會議紀律”的泛用性也要比“民主與集中”稍微小一點,就顯得更具體一些。
當然,談到上次書記會的紀律問題,就不可避免地要談到“回避制度”、“程序正義”,要談到韓英這個省政法委書記的服從性問題,要談到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的聯系問題。
金逸賢很聰明地把“回避制度”和“程序正義”嵌入到紀律討論當中,完全符合黨內法規(如《關于新形勢下黨內政治生活的若干準則》)對領導干部參會行為的具體要求。
而且,這個議題是有著非常強的現實性的。
上級紀委列席民主生活會時,會議紀律這個基礎性的關鍵問題,是直接反映衡北省委班子政治生態現狀的議題。
這個議題既能給當事人韓英一個自我批評的機會,也能對他提出批評,還能引申到班子整體的作風整改。
所以,金逸賢在拿出第一議題之后,感覺到用腦過度的眩暈。
他慢慢起身,在辦公室里慢慢踱步,慢慢緩解了這種不適感。
干工作,尤其是秘書長這種服務性質的工作,真沒有什么事情是簡單的。
甚至,金逸賢都隱隱有些擔心,自已絞盡腦汁想出來的議題,褚書記能不能選擇接受都是個問題。
看著窗外靜寂的省委大院,金逸賢的心情沉重且壓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