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陽好歹也是副部級的領導,說話水平肯定出眾。
他當然不會直白的問,“萬成資產管理公司有什么問題”這一類的話,那不是直接暴露了自已的關切嘛。
“我明天要找冷書記匯報工作,總不能干巴巴的直來直往吧?得找點冷書記或者冷家關切的話題,緩和一下嚴肅的工作氣氛,遞進一下感情。
所以嘛,這才找到你這個萬事通這里來了。”
老同學的臉龐被柔和的水晶燈打上了一層淡光,平時嬉笑俏皮的神情在聽到這個問題之后,完全隱去,顯得平靜又肅穆。
“這種大事,我跟別人還可以吹吹牛。對你,我必須說真話,我怕我瞎說會耽誤你。
我層次不夠,接觸不到冷家或者冷書記的這些信息。”
這是馬陽第一次在老同學這里碰壁,以至于在回賓館的路上,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老同學真的接觸不到這些信息嗎?
馬陽認為,這種可能性雖然有,但也無限接近于無。
眾所周知,人性總是向上攀附的。在弱者身上找缺點,在強者身上找優點,這已經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邏輯。
這一點,不管是演藝圈,還是金融圈,包括官場小圈子,都是一樣的。
在這個圈子里的所有人,眼光始終聚焦在權力金字塔塔尖上那一小眾領導身邊。
所有可以間接連接到領導身邊人的通路,都是優質政治資源,冷書記就是這樣的優質資源之一。
這樣的人,他自身的任何信息都會被人收集、整合、分析,然后加以利用。
這是一個巨大又無形的權力放大器,編織著一個個魔幻又現實的故事。
這些故事經過加工之后,得以在街頭巷尾流傳。
以至于讓那些在大會堂工作的服務員都產生了一種錯覺,千萬富翁就是一個啥也不是的小老板。
靠近權力,沾染上權力的光芒,就自認高人一等,從而自覺維護起權力的心理,從來不缺。
放大權力、編制故事的這個群體,有一個很熟悉的名字——“政治掮客”。
講得再通俗一些,就是官場黃牛。
當然,“黃牛”也是有區別的,而且差別很大。
黃牛的頂層階級,就是那些所謂的世家大族家自已豢養的。
這一群黃牛黨手里的隱形權力其實不小,某些時候,是真的可以幫一個人逆風翻盤的。
馬陽對此中內幕非常清楚,因為他就在副廳級晉升正廳級的關鍵時刻,享受過這種逆風翻盤的經歷。
這種絕處逢生的感受,是如此讓人著迷,以至于馬陽也和普通人一樣,產生了慕強心態,從而自覺不自覺地產生了對權力高度崇拜的心態。
這種可以幫助自已完成不可能完成的階層躍升的力量,被迷戀或者崇拜難道不是應該的嗎?
當然,你在利用政治掮客的同時,他們也在利用你。
當你沒有利用價值的時候,他們會像丟一條破爛的內褲一樣拋棄你。
反過來,當從前的政治掮客幫不上你的時候,你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拋棄他們。
如果其他政治掮客不在意他們在你身上貼的派系標簽,你甚至可以像換一個經紀人一樣,再找一個。
可惜的是,政治上的事情,尤其涉及到派系的時候,從來都不簡單。
這些頂級的政治掮客,他們不但對自已的勢力范圍劃分得很清晰,就連派系這種很唯心的形式也盡力堅守。
所以,馬陽拋棄了幫助他從副廳升正廳的政治勢力之后,就再也沒能和其他政治掮客接觸過,仿佛這個世界上從來就不存在這群勢力一樣。
馬陽之所以要拋棄幫助他的勢力,是因為他們幫不上馬陽上副部。
所以,交易完畢,他們很自然地被馬陽無聲地拋棄了。盡管這個勢力其實很大,大到可以跨省運作一名正廳級干部的選拔。
拋棄掉這個勢力的馬陽,現在只能接觸到一些只談利益、不談其他的野生黃牛。
比方說,他的這個黨校同學。
這些野生黃牛的活動范圍很廣,但力量微小,只能幫著辦一些小而瑣碎的麻煩事。
像今天這樣,打聽點最新信息、傳個話什么的。
大事,特別是跑官要官的事情,他們是真幫不上忙,沒有這個能力。
那么問題來了,老同學明明可以幫著打聽一下,為什么要拒絕得如此干脆呢?
是冷家要出問題嗎?
還是自已要出問題?
這個問題一直困擾著馬陽,搞得他在賓館的高級床墊上翻來覆去,就是睡不著。
壞消息總是結伴到來。
到了上午的十點鐘,冷書記的秘書打來電話,領導最近有陪同活動,不方便接待。
匯報工作的事情就不必了,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情,請馬陽直接找冷萬成談,效果是一樣的。
冷書記秘書的這個通知,直接驅散了馬省長的困倦,這是出了大問題啊!
專項調查組查不出問題,那是調查組失職;查出來問題,問題線索是要向上移交的。
這和把腦袋伸到鍘刀下有什么區別嗎?
怎么辦?
人在危急的時候,爆發出來的能量其實遠遠超出自身預估。
馬陽在聽到這個消息之后,頭也不暈了,人也不困了,精神頭立馬就上來了。
想要讓自已擺脫危機,只有一個辦法,把問題掐死在萌芽狀態。
雖然說,書記會決定由省委督查室對康泰集團等一批資產規模巨大的國企,進行改革程序是否合規的專項調查,但目前還處在調查的初始階段,要把問題掐死還來得及。
至于怎么掐死,馬陽認為,最主要的一點,必須得省委書記褚峻峰同意放松對自已的懲罰力度才行。
雖然他已經有了脫一層皮的覺悟,但他還沒有做好要讓自已身陷囹圄的準備。
背記大過的處分、調離省政府直接進二線的處分,他馬陽都可以接受。為此,他愿意拿出價值數十億的長風生物科技公司當籌碼。
所以,他要找褚書記談一談自已的想法,匯報下自已的思路。
當然,必須在私底下。
現在擺在馬陽面前的最大困難,是要找一個能請得動褚峻峰出來,并且愿意讓他聽完自已的“工作匯報”的人。
難嗎?
確實難!
但是,誰都不是在真空環境中生長起來的,褚峻峰更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