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英的自我批評很到位。他站在維護秩序的角度,把自已的堅持講清楚了,也把自已的錯誤講清楚了。
金逸賢看了一眼墻上的石英鐘,時間已經來到九點二十九分。
半個小時過去了,但會議的第一個議題還沒有正式展開。
時間,時間已經很緊張了。
金逸賢在看時間的同時,這場會議的主持人褚峻峰,也在看時間。
整個會議室重新變得安靜起來。
韓英的自我批評結束后,會議室陷入短暫的平靜。
這種平靜只是表象,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褚峻峰和程云山之間游移。大家都知道,真正的交鋒才剛剛開始。
程云山不可能在被褚峻峰連番敲打之后不做反擊,而褚峻峰也不允許自已精心擬定的第一議題,就這樣在韓英輕飄飄的自我批評中結束。
既然時間不足,那就單刀直入吧!
褚峻峰的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發出規律的“嗒、嗒”聲。
他直視程云山,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云山同志,韓英同志的自我批評很深刻。作為副班長,你對班子成員這次的表現,有什么看法?”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程云山抿著的嘴角慢慢放松,露出一個清冷的微笑。心里想的卻是,戰斗,這就開始了嗎?
想到這里,他重新拿起鋼筆,在稿紙上重重寫下一個“穩”字,然后沉穩抬頭,用不大卻清晰的聲音,問出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這場會議上的問題。
“韓英同志敢于直面問題,勇氣可嘉。
但是,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什么樣的問題才值得拿到如此高級別的民主生活會上來討論?”
他不等大家反應過來,轉過頭看向虞青山,誠懇地請教道:“虞書記,您是上級領導。
我想請教,如果一次書記會上的正常工作分歧,都需要用這種規格的會議來‘統一思想’,是不是說明我們班子的溝通機制已經出現了嚴重問題?”
誰都沒有想到,程云山的斗爭手段是如此老辣,斗爭手法是如此的決絕,半點余地都不給衡北省委留,直接把問題捅到了上級領導這里來。
實際上,程云山的這一手突然襲擊,直奔主題,虞青山相當反感。
虞青山相信,在籌備這么重要的生活會時,衡北省辦公廳一定是經過充分請示的,會議議題也一定是經過充分溝通的。
現在,你程云山翻臉不認賬事小,還直接把官司打到我這里來,逼著我在這個問題表態,你這個想法就不對頭。
虞青山眼神淡漠地掃視了一眼程云山,端起茶杯,淺淺地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茶杯。
很顯然,他這是在給褚峻峰這個省委書記爭取反應時間。
褚峻峰在聽到程云山對虞青山開口求問時,就不自覺地眉頭微微一皺。
程云山這一招很刁鉆,表面上是在請教上級,實際上是把矛頭指向了會議本身——如果會議沒必要開,那主持會議的書記就是在濫用權力;
或者說,如果會議議題不適用,那也充分說明主持會議的書記在選擇議題時的不嚴謹,是瀆職。
此時的會議室,氣氛達到了開會以來壓抑的頂點。就連窗外的天色也是如此配合,變得越發的陰沉了。
就在褚峻峰要開口說話時,金逸賢搶先開口了。
他雙手輕輕按在會議桌上,目光平穩地轉向程云山,語氣清晰而沉穩:
“褚書記,同志們,云山同志提出的這個問題,涉及會議本身的正當性。
作為本次會議的籌備負責人,我有必要向大會和虞書記說明兩點事實。
請褚書記準許!”
褚峻峰看到了金逸賢眼神里的堅定,感受到了他維護省委權威的意志,也安心下來,點頭嘉許。
看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已身上,金逸賢這才繼續說道:
“第一,本次民主生活會的主題‘強化黨內監督、凈化政治生態’,是經省委常委會議集體研究確定,并正式報請國家紀委、國家組織部審核批準的。
會議的召開依據、議程安排,均符合組織程序。
第二,會議籌備期間,辦公廳曾三次將議題清單及討論要點送呈各位常委征求意見。根據記錄,常委會成員均未對議題設置提出書面異議。”
金逸賢說到這里,將目光轉向虞青山,微微頷首以示尊重,隨即收回視線,語氣轉而略帶提醒:
“因此,本次會議并非因某次具體的工作分歧而召開,而是基于省委‘強化自身建設、落實全面從嚴治黨主體責任’的年度計劃安排。
議題本身也很清晰,一共三個。
首要議題是‘會議紀律’,就是通過在書記會上發生的會議紀律問題這一具體事實,探討程序正義和實體正義之間的平衡問題,;
次要議題是通過對冷鋒立案與否這一具體事實,來討論落實‘兩個維護’這一根本政治要求和‘紀檢部門獨立性’的聯系問題;
補充議題是通過對馬陽同志越權行為這一具體事實,來探討如何加強‘關鍵少數’的黨內監督問題。
至于班子內部的溝通機制,這本身就不存在任何問題,而且也不在本次會議的議題范圍。
如果云山同志認為有必要就班子內部的溝通機制,進行深入討論,我建議將其納入下一次書記會或者常委會。
而不是放在今天這個會議上,逼著上級領導來當裁判員!”
大家聽到金逸賢被逼著開始背會議議題時,都默默低下頭去,開始研究稿子上的記錄內容,好盡力讓大會的氣氛顯得不至于這么滑稽!
是的,所有人,包括虞青山都感覺到了這次會議的滑稽之處。
一個省長,省委班子的副班長,居然連一場如此重要的生活會的議題都要刻意模糊,他這是要干什么?
一時之間,不管是虞青山,還是褚峻峰,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程云山,要看看他怎么解釋。
程云山要求把班子內部的溝通機制拿到這場生活會上來討論,不是他忘記了這場生活會的議題,也不是他不知道,這場生活會原則上是不可能增加臨時議題的。
但是,他就要這么對大會提出這個要求,當然有他自已的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