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半個月。
秋意漸深,院子里的桂花落了滿地,金燦燦的,像是鋪了層碎金。
裴書儀還被留在在裴慕音的院子里。
秋寧端著茶進來,覷著她的臉色,小聲道:“姑娘,周景來了,說是有要事求見。”
裴書儀眼眸一亮,見阿姐臉色微沉,旋即又壓了喜悅,淡淡道:
“讓他進來吧。”
不多時,周景垂頭走進來,手里捧著個檀木匣子,神色分外凄慘。
裴書儀看他這副模樣,心里有些不安。
“怎么了?”
周景把匣子放在桌上,打開。
里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厚厚一沓紙,最上面那張墨跡還未干透,字跡清雋瘦硬。
是謝臨珩的字跡。
裴書儀怔住,指尖拿起那些紙。
周景聲音沉悶:“自從半個月前,公子回來后,就再也沒有笑過了。屬下也是擔(dān)心公子出什么事,才暗中前來。”
裴書儀的視線落在宣紙上,微微一愣。
“今日是見不到夫人的第一日,晨起時習(xí)慣性往窗外看了一眼,院中無人。早膳用了半碗粥,便再也吃不下了。”
裴書儀眼眸微動,繼續(xù)往下看。
“……”
“見不到夫人的第十日,翻到夫人留下的話本子,想起夫人看到這里時笑得前仰后合。書還在,人不在。”
裴書儀仿佛看到謝臨珩愁眉不展的模樣,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眼睫卻濕潤了。
她抬眸看向周景,聲音有些發(fā)啞:
“他這些日子還好嗎?”
周景覷著她的神色,一本正經(jīng)道:
“公子恢復(fù)身份后,公務(wù)繁多,常常宿在書房。夢游的毛病也越來越嚴重了,有一晚差點從書房窗戶翻出去。”
裴書儀心臟倏忽攥緊:“翻出去做什么?”
周景狀似為難,支支吾吾:“說是夢到您在院中澆花,想去幫您提水壺。”
周景心中腹誹:公子思念少夫人是真的,但夢游是假的。
“公子說,若是姑娘看完了,能不能給他回幾個字。哪怕只寫個‘閱’字也行。”
裴書儀垂下眼睫,看著那厚厚的手稿,心里軟得一塌糊涂。
身后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拿過來給我看看。”
裴慕音伸手從裴書儀手中抽走了那幾張紙,不緊不慢地翻看那幾張手稿。
周景心里咯噔一下。
裴慕音翻了幾頁后,忽然停下,指尖點了點其中一張,抬眸看向周景,唇角微微彎起,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手稿上的墨跡,有的干透了,有的還是新的。你說這是公子這些日子陸續(xù)寫的?”
周景硬著頭皮:“正是。”
裴慕音又翻了幾頁,淡淡道:
“可這紙上的墨跡,從第一頁到最后一頁,用的都是同一種墨。”
周景笑容倏忽凝滯。
裴慕音繼續(xù)說:“墨的濃淡與紙張的氧化程度,都不會完全相同。”
“我雖不是行家,但也看得出,這些手稿是這兩日趕出來的。”
周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裴慕音放下手稿,看向裴書儀。
“你方才看了那么多頁,就沒發(fā)現(xiàn)?”
裴書儀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哪里能知道這么多,壓根就沒注意。”
裴慕音嘆了口氣。
她轉(zhuǎn)向周景,眸光平靜如水。
“周侍衛(wèi),回去稟報你家公子,不要再搞這些小把戲。”
周景額頭沁出冷汗,訕訕地摸了摸鼻子。
“二姑娘說得是,屬下這就回去稟報公子。”
他行了個禮,抱起匣子就要走。
裴書儀開口:“等等。”
周景腳步頓住。
裴書儀走過去,從匣子里抽出最上面那張紙,折好收進袖中,輕聲道:
“這張我留下了,其余的,你帶回去吧。”
周景愣了下,旋即明白了什么,眼睛亮了亮,連忙告退。
等周景走后,裴慕音看著裴書儀,無奈地搖了搖頭。
“你就這么心軟?”
裴書儀把那張紙又拿出來看了看,唇角彎了彎:“阿姐,他肯花心思哄我高興就很好了,總比不聞不問的好。”
她話鋒一轉(zhuǎn)。
“阿姐,你到底打算怎么考驗他?”
裴慕音挑了挑眉,沒有回答。
裴書儀急了:“阿姐,都過去半個月了,你們總不能一直把他擋在門外吧?”
裴慕音只覺得天要下雨,她妹妹要嫁人,攔都攔不住,伸手彈了下她的額頭。
“急什么,這才剛開始。”
裴書儀噘嘴:“那你說,要考驗到什么時候?”
裴慕音笑了笑,笑意里帶著幾分促狹。
“保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裴書儀瞧阿姐這副閉口不談模樣,知道也問不出什么,只能撇了撇嘴。
……
又過了半個月。
天氣徹底涼了下來,院子里的桂花開到了尾聲,香氣卻愈發(fā)濃郁。
這天清晨,裴府的帖子送到了英國公府。
帖子是裴長淵親筆所寫,措辭客氣,卻透著不容拒絕的意味。
——請大皇子殿下過府一敘。
謝臨珩換了身衣裳,是件月白色直襟長袍,腰束祥云紋寬腰帶,襯得他豐神俊朗器宇軒昂。
他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袖。
周景小聲嘀咕:“公子,您這是去赴宴還是去赴刑?”
謝臨珩瞥他一眼。
周景連忙閉嘴。
*
午時,謝臨珩到了。
裴長淵沒有讓人在正廳迎客,而是直接把人請到了飯廳。
謝臨珩踏進飯廳時,腳步微微頓住。
裴老爺坐在上首,裴夫人坐在他身側(cè),裴長淵和裴慕音分坐兩側(cè)。
而謝遲嶼此刻,也在裴慕音身邊。
裴書儀看見謝臨珩進來,眼睛一亮,又瞥見阿姐的眼神,飛快地垂下眼睫。
裴長淵站起身,拱了拱手。
“大皇子殿下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謝臨珩回禮:“裴將軍客氣。”
裴長淵笑了笑,抬手示意:“請坐。”
謝臨珩眼風(fēng)掃過圓桌,每個人都有椅子坐。
唯獨他面前,空空如也。
謝臨珩:“……”
沒有椅子,談何坐?
裴書儀也發(fā)現(xiàn)了,瞪大眼睛看向裴長淵,剛要開口,卻被裴夫人眼神警告。
裴長淵面色如常,像是剛想起什么似的,抬眸看向謝臨珩。
“忘了給大皇子備椅子了。”
他語氣淡淡,聽不出是故意還是無意,“大皇子不介意站著用膳吧?”
謝臨珩唇角的弧度深了幾分,過了裴書儀嫁人這一關(guān),她才能再次嫁給他。
“不介意。”
裴長淵點了點頭,朝身后吩咐。
“來人,上菜。”
幾個丫鬟魚貫而入,端著托盤。
桂花糕,棗泥酥,芙蓉糕,蓮子羹,還有幾碟蜜餞果子,滿滿地擺在謝臨珩面前。
裴長淵看著那些甜食,語氣平淡。
“書儀曾為了你改變自已,你也該有所為,方顯心誠。”
“書儀從小愛吃甜食,大皇子既然想娶她,想必也該嘗嘗她喜歡的口味。”
他頓了頓,唇角微微彎起,笑意卻不達眼底。
“這些,請大皇子全部吃完。”
謝臨珩垂眸,看著面前那幾碟甜得發(fā)膩的點心,眉心幾不可察地跳了下。
謝遲嶼站起身:“大舅哥,我大哥最不喜甜食,而且這么多也吃不完啊,實在不行,我去幫我大哥!”
“坐下。”裴慕音聲音不重,卻不容置疑。
謝遲嶼撓了撓頭,只得坐下。
裴書儀擔(dān)憂地看向謝臨珩。
謝臨珩卻只是輕笑了下,拿起桂花糕,放進嘴里。
桂花糕甜得發(fā)膩,入口的瞬間,他的眉頭緊緊擰起,旋即恢復(fù)如常。
裴書儀遠遠瞧著,他一塊接一塊地吃著那些甜得過分的東西,心里很著急。
謝臨珩吃完糕點,端起蓮子羹喝。
蓮子羹也是甜的,熬得濃稠,甜味從舌尖蔓延到喉嚨。
蜜餞果子也放進嘴里。
終于吃完了。
裴書儀心臟倏忽攥緊,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謝臨珩面前。
她拉起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已的椅子上坐下,又手忙腳亂地給他倒茶。
“快喝點茶,漱漱口。”
謝臨珩抿了口茶,茶的苦澀沖淡了嘴里的甜膩。
他看向裴書儀。
少女的眼眶微微發(fā)紅,柳葉眉緊緊蹙起,睫毛上沾著點水光,眼神里滿是擔(dān)憂。
謝臨珩發(fā)自內(nèi)心的愉悅。
這雖然是在考驗他對裴書儀的心意,順帶懲罰他,又何嘗不是在考驗裴書儀?
她是愛他的。
所以總是心軟,總是心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