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的表情沒有變化。
二郎腿沒有放下來,呼吸頻率沒有加快。
但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安東尼捕捉到了。
這讓老主教的嘴角多了一分笑意。
“你在害怕。“安東尼靠回墻壁,雙臂交叉抱在胸前,“你應該害怕。三尊四翼天使虛影已經(jīng)讓你們拼盡了所有底牌。黑騎士長差點魂飛魄散,你那些鋼鐵巨獸被打得渾身冒煙,你自已吐了幾口血?“
他沒等林凡回答。
“如果是十尊呢?“
“如果不是虛影,而是本體呢?“
“如果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天使,而是真正的神明呢?“
安東尼發(fā)出一聲輕嘆,帶著一種過來人勸后生的口吻。
“你以為自已站到了山頂,其實,你不過是站在山腳的小土包上罷了。“
林凡動了一下。
他的眉頭微微皺起,嘴唇抿緊了半秒。
安東尼看著這年輕人在得知自已曾經(jīng)命懸一線后,流露出的本能后怕。
他的目光變了。
從俯視變成了審視,再從審視變成了一種帶有目的性的打量。
他在牢里蹲了好幾個星期了。禁魔項圈鎖死了他的魔力,灰色囚服剝奪了他的尊嚴,每天兩頓粗面包和清水把他養(yǎng)得面黃肌瘦。
但他的腦子還轉(zhuǎn)得很快。
赤色聯(lián)邦。
一個在這片邊陲大陸上橫空出世的怪物。
鋼鐵洪流、天罰武器、一天批量制造七個大魔導師。他雖然身在牢中,但從看守的只言片語里拼湊出了不少信息。
更讓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赤色聯(lián)邦,沒有任何神明的烙印。
沒有祭壇,沒有經(jīng)文,沒有祈禱儀式。他們甚至在綱領(lǐng)里明確寫著“無神論“三個字。
在安東尼的認知體系里,一個沒有神明庇佑的勢力,就像一棵沒有根的樹。看著再高再壯,一場風就能刮倒。
但如果這棵樹愿意接受一位神明的根系呢?
“你們很強。“安東尼放緩了語速,“你的赤色聯(lián)邦也很特殊。在這片大陸上,沒有任何勢力能與你們抗衡。“
他向前邁了半步。
“但僅限于這片大陸。“
林凡的眉頭還皺著,嘴角微微向下壓了一點。
安東尼判斷:魚咬鉤了。
“如果赤色聯(lián)邦愿意效忠于女神教會……“安東尼的聲音放低了一個調(diào),“那么你們在這片大陸上取得的一切成就,都將得到女神的庇佑。你的軍隊、你的領(lǐng)地、你的人民,全部納入女神的羽翼之下。“
他停了停。
“而且,你個人的修煉瓶頸也將迎刃而解。女神教會擁有完整的修煉體系,從大魔導師到圣域大魔導,再到圣靈使者,每一個階段都有成熟的晉級路徑。“
林凡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慢慢把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身體前傾,雙手十指交叉,肘部撐在膝蓋上。
“你說得挺誘人的。“
他的語氣里帶著幾分猶豫,幾分動搖。
安東尼的心跳加快了半拍。
“但我有個問題。“林凡抬起頭,“你們女神教會,到底圖什么?大老遠從主大陸跑到這片窮鄉(xiāng)僻壤來,就為了傳教?“
安東尼盯著林凡的眼睛,衡量了兩秒鐘。
“這個世界的真相。“他說,“你想聽嗎?“
林凡的表情控制得恰到好處。
三分好奇、兩分警惕、五分克制的渴望。
安東尼開始娓娓道來。
“這個世界的本質(zhì),是信仰之力的爭奪。“
他蹲了下來,用手指在牢房的石板地上畫了無數(shù)個圈。
“你以為這片大陸上只有一個財富女神?不。遠不止。這個世界存在著數(shù)以百計的神明。戰(zhàn)爭之神、死亡之神、自然之神、海洋之神、火焰之神……每一位神明都擁有自已的教會、自已的信徒、自已的勢力范圍。“
他在數(shù)個圈的中間點了一個點。
“信仰之力,就是神明的糧食。凡人信仰誰,誰就獲得力量。信徒越多,神明越強。這是最底層的法則,比魔法還要古老,比這片大陸的歷史還要久遠。“
安東尼抬起頭,看著林凡。
“所以,所有神明的教會,在凡間只有一個任務。“
“爭取更多的信徒。為自已的神明獲取更多的信仰之力。“
牢房里很安靜。
滴水聲從墻角傳來,一滴一滴,落在濕潤的石板上。
林凡低著頭,十指交叉的手收緊了。
他的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
信仰之力。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里炸開了。
他的天賦,物資傳送。傳送上限的提升方式,一直以來只有一條路:讓更多的人信仰紅色思想。
每當一個新的信徒被轉(zhuǎn)化,每當一片新的土地上升起赤色旗幟,他的傳送上限就會跳一個臺階。從最初的幾公斤,到現(xiàn)在的一千多噸,每一次飛躍都伴隨著大規(guī)模的信仰轉(zhuǎn)化。
他一直以為這是天賦本身的成長機制。
現(xiàn)在安東尼告訴他,這種機制有一個名字。
信仰之力。
神明變強的方式。
跟他變強的方式,一模一樣。
林凡控制住了自已的表情。
他用三秒鐘的時間把涌上來的所有情緒全部壓回去,只留下一副“若有所思“的面孔。
“有意思。“他的聲音很平,“所以那些神明,最開始也不過是普通人?“
安東尼微微點頭。
“遠古時代,最初的凡人通過積累信仰之力,逐漸超越了凡人的極限。他們成為了半神,然后成為了真神。“
林凡抬起頭。
他看著安東尼的眼睛,表情從沉思切換到了一種刻意營造的困惑。
“既然神明需要信仰之力,既然他們自身無比強大,那為什么不自已親自下來搜集信仰之力?“
他攤開雙手。
“教會、信徒、主教,搞這么多中間環(huán)節(jié),效率多低啊。如果我是神明,我直接下來站在廣場上露一手,全城人立刻跪下磕頭,信仰之力不就滾滾而來了?“
這個問題問得很自然。
安東尼沒有起疑。
他甚至露出了一絲同情的表情,像是在看一個無知的孩子。
“因為神明不能直接下界。“
安東尼靠在墻上,聲音變得低沉。
“想要獲取信仰之力,就必須去往更高位面。而一旦離開下界……“
他頓了一下。
“肉身便無法折返。“
這關(guān)鍵的幾個字砸在林凡的耳朵里。
肉身無法折返。
這便是成為神明的代價。
想要獲得吸收信仰之力的權(quán)限,獲得超越一切凡人的力量,便要永遠被困在神界。不能回到凡間,不能親自踏足大地,不能直接與自已的信徒接觸。
所以才需要教會。
所以才需要主教、牧師、傳道者。
他們是神明在凡間的眼睛、嘴巴和手。
但林凡產(chǎn)生了新的困惑。
他沒有成為神明。
他的肉身還在凡間。
他甚至從來沒有觸碰過所謂“神界“的邊緣。
但他能收集信仰之力。
傳播紅色思想,轉(zhuǎn)化信徒,信仰之力涌入,傳送上限攀升。這條鏈路他已經(jīng)走了無數(shù)遍,每一步都是真實的。
可按照安東尼的說法,只有進入神界的存在才擁有收集信仰之力的權(quán)限。
他沒進神界。
他的權(quán)限從哪來的?
如果他本人沒有資格收集信仰之力。
但信仰之力又確實在被收集。
那么,收集者,就必然不是他自已。
而是別人。
是另一個特殊的存在。
一個已經(jīng)身處更高位面,擁有完整權(quán)限的存在。
而他,林凡,可能只是那個存在投放在凡間的一枚棋子。一個代理人。一個傳道者。
他的身份,跟眼前這個蹲在牢里的安東尼主教,本質(zhì)上可能沒有區(qū)別。
安東尼替財富女神收割信仰。
他替某個未知的神明收割信仰。
區(qū)別只在于,安東尼清楚自已服務的是誰。
而他不清楚。
他甚至不確定那個神明是否存在。
但所有的邏輯都指向同一個結(jié)論。
傳播紅色思想就能提升傳送上限,這不是巧合,不是天賦的附屬功能。這是某種信仰收割機制在運作。有人在他身后,通過他的雙手,收割著整片大陸上涌向紅色信仰的力量。
那個“人“,是誰?
林凡深吸了一口氣,把這個念頭暫時壓在心底最深處。
他不敢問安東尼。一旦問出口,就等于暴露自已能收集信仰之力這個核心秘密。
太危險了。
林凡把所有情緒收拾干凈,重新戴上那副“有些動搖“的面具。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裝出一副消化不良的樣子。
“你說的這些……我需要想想。“
安東尼的眼睛亮了一下,魚上鉤了。
林凡轉(zhuǎn)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到了什么。
“其實,我們赤色聯(lián)邦是有信仰的,整個聯(lián)邦上上下下,幾千萬人,我們有共同的理想、共同的綱領(lǐng)。都在為同一個目標而奮斗……“
安東尼笑了。
“這一點我當然清楚。但是你們沒有信仰任何一個神明,你們?nèi)际菬o神論者,甚至是反神論者。“
他攤開雙手,語氣真誠。
“所以我才會費這么多口舌來拉攏你。因為你們是無主之地。如果你已經(jīng)信仰了某個神明,那我們就是不死不休的對手。哪怕你打死我,我也不會跟你多說一個字。“
林凡點了點頭,似乎被說服了。
他轉(zhuǎn)身走向牢門。
腦海中的猜測愈發(fā)清晰。
安東尼認為赤色聯(lián)邦是無神論勢力。
沒有任何神明在背后操控。
但如果自已的推論是對的。
那赤色聯(lián)邦的“無神論“表象下面,可能恰恰藏著一尊誰都不認識的神明。
一尊以“紅色信仰“為食的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