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了以防萬一,等到了第三天,確認了確實沒有人跟蹤娜迦而來,眾人才決定出發(fā)。
夜色徹底壓下來時,珊瑚谷幾乎搬空了。
沒有號角,沒有火光,整片谷地安靜得近乎詭異,只有成群海族穿行于珊瑚林間的水流聲,一陣接一陣,從暗處卷出來,又很快消失。
娜迦站在谷口外的斷礁上,挨個核對隊伍。
第一批,幼崽。
一萬八千一百三十七名病重幼崽,全被裹在溫潮膜里,由母親和女祭司一起抱著。最小的那個才出生兩個月,烏黑的細鱗已經(jīng)沿著后頸蔓到了肩窩,哭累了,眼睛都睜不開,只能在母親懷里一下一下地抽氣。
第二批,祭器。
七只骨匣,四面祭潮鼓,兩柄祖紋長矛,三卷圣泉卷軸,全用海銀鎖鏈纏死,交給最穩(wěn)的老戰(zhàn)士押運。
第三批,傷員和老弱。
走最隱蔽的線,由希露親自護著。
最后一批,精銳壓陣。
一共三萬名海族精英戰(zhàn)士,全歸娜迦。
她一身深藍鱗甲,短槍換成了長槍,槍身纏了黑紗,避免反光。她從礁石上一躍而下,落進隊伍最前方,低聲開口:
“所有人聽令?!?/p>
“離谷后,不許說話,不許發(fā)光,不許留潮痕。”
“路上遇見任何東西,不管是船,是獸,還是尸體,都繞開?!?/p>
“今夜我們護的不是一條路,是海族最后一口命。”
隊伍里沒有人應聲,只齊齊握緊了手里的武器。
娜迦抬手一揮。
“走?!?/p>
第一批隊伍立刻潛入暗流。
路線是長老會白日里剛改的,不走常規(guī)暖流帶,專挑廢海溝和舊戰(zhàn)場的碎礁區(qū)。那里水流亂、暗礁密、殘骸多,稍不留神就會傷到人,可也正是這樣,才最不容易被人類艦隊追蹤。
她們先往西,繞出珊瑚谷常用航線,又突然折向北側(cè)的斷崖流,再從一片沉沒神像群下穿過去。
娜迦一直壓在隊伍最前。
她不時抬手,打出一串短促手勢。后方的精銳就會分出幾支小隊,去不同方向拖尾、撒血、留鱗,故意做出大隊伍朝別處遷移的痕跡。
有戰(zhàn)士把一整袋腐魚血灑進東側(cè)海溝。
有戰(zhàn)士拖著假的祭器箱子,故意在淺海巖面擦出明顯痕線。
還有一支小隊繞去舊鯨骨灘,把十幾片帶黑潮病氣息的舊鱗埋進沙層里。
每一步都在騙人。
也只能這樣騙人。
因為她們已經(jīng)沒有第二個圣地能丟了。
穿過廢海溝時,最前面的水流突然一緊。
一名抱著幼崽的母親腳下失衡,身體往旁邊歪去,懷里的孩子差點撞上銹蝕的古船殘骨。
娜迦反應極快,槍柄一橫,直接架住她的肩。
“穩(wěn)住。”
那母親嘴唇發(fā)白,眼里全是血絲。
“對、對不起……”
她聲音發(fā)抖,低頭看向懷里的孩子,眼圈一下紅了,“他剛才又吐黑水了。”
娜迦低頭看了一眼。
那孩子唇邊確實掛著細細一縷黑血,連鼻翼都開始發(fā)青。
她喉頭發(fā)緊,卻還是把聲音壓得很穩(wěn)。
“再撐一撐?!?/p>
“快到了。”
那母親嗯了一聲,死死咬住嘴唇,不讓自已哭出來。
隊伍繼續(xù)前行。
越往北,水越冷。
廢海溝底下埋著很多舊時代戰(zhàn)艦的骨架,有些是人類的,有些是海族自已的。巨大破損的船腹和斷裂的海獸骨糾纏在一起,像一片死后還不肯散的森林。
娜迦從其中穿過,腦子里卻不受控制地閃回起幾天前那艘黑色鋼鐵山岳。
同樣是船。
可那東西跟這里的一切都不像同一種造物。
它沒有爛木頭的味道,沒有銹甲味,沒有人的汗,也沒有奴船那種腥得發(fā)臭的網(wǎng)繩氣息。
它像一整塊從山里挖出來的黑鐵,被誰硬生生扔進了海里。
她越想,心里越沉。
如果那東西真在她身上動了什么手腳——
“娜迦?!?/p>
旁邊忽然有人叫她。
是希露。
年輕女長老正護著另一支隊伍從側(cè)線并過來,聲音壓得很輕。
“你還在想那艘黑船?”
娜迦沒否認。
“圣地從沒被人找到過?!?/p>
她盯著前方水流,聲音有些硬,“如果他們是真的故意把我放回來……”
希露沉默了一息。
“你不用胡思亂想……”
“如果你身上真有什么印記,珊瑚谷已經(jīng)沒了……”
娜迦握槍的手微微收緊。
“但愿如此吧……”
希露看著娜迦繃緊的側(cè)臉,知道這種時候說什么都輕飄。
海族戰(zhàn)士不怕死。
最怕的,是自已活著回來,反而害死了族人。
兩支隊伍短暫并線后,又重新分開。
前方海霧開始變重。
這意味著,祖靈島快到了。
娜迦從一處狹窄石縫里穿過去,眼前豁然一暗,隨即是一片幾乎看不見邊界的灰藍潮霧。霧里沒有月光,只有遠處若有若無的泉輝,像沉在海里的星。
祖靈島就在霧后。
它從不真正顯形,只在特殊潮期露出一角輪廓。其余時候,外人看過去,只會覺得那片??諢o一物。
一隊又一隊海族悄無聲息地鉆進潮霧。
守島魚人早已接應在內(nèi),見到是本族隊伍,立刻打開暗潮入口,把幼崽和祭器接進去。
有個守衛(wèi)看見娜迦回來,剛要開口,目光落在她臉上,又默默把話咽了回去。
娜迦沒心思管他想什么。
她一路跟到圣泉外圍,看著那些快不行的幼崽被抱進泉池,發(fā)黑的鱗片在泉光里慢慢停住蔓延,胸口那口一直吊著的氣,才總算松開一點點。
但就在她轉(zhuǎn)身時,背后已經(jīng)有細碎議論聲追了過來。
“就是她在外海碰上了黑船。”
“珊瑚谷的長老會怎么還讓她護送?”
“萬一真被跟上——”
“噓,小點聲。”
聲音不大,卻夠她聽清。
娜迦腳步頓了一下,沒有回頭。
因為大家議論的,也正是她擔心的。
只要那艘黑船還在海上一天,她身上就一直掛著這根刺。
她穿過潮霧外層,去最外圈礁灘布防。
天還沒亮,祖靈島里卻已經(jīng)忙了半夜。婦孺在往圣泉方向退,守衛(wèi)在加固外層水障,長老們忙著核對祭器和卷軸。
娜迦站在最前線的礁石上,隔著潮霧看向外海。
什么也看不見。
可她心里的不安,反而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