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傳下去的瞬間，母艦甲板上的氣氛驟然一變。
原本待命的機組人員像上緊了發條，整座飛行甲板立刻活了。警示燈一盞接一盞亮起，牽引車拖著掛載完畢的戰機沿彈射位飛快移動，飛行員登艙，艙蓋下扣，甲板引導員手臂猛地一揮。
風壓一下重了。
嗡——
第一架應龍戰機點火滑出。
緊接著，第二架、第三架、第四架……
短短片刻，一百架戰機接連離艦升空，尾焰在潮霧前方拉出一條條筆直灼亮的火線。
祖靈島外灘，十萬海族幾乎同時抬頭。
剛才還橫槍指著母艦的魚人戰士們，一張張臉上全是茫然和驚懼。
他們只知道那艘黑色山岳會放出“金屬飛蟲”。
可誰也沒見過，它能一下放出這么多更大的巨鳥。
娜迦仰頭看著天空，眼瞳一點點縮緊。
她腦子里第一個念頭就是——來了。
果然要補刀了。
它們要先從天上把海族轟散，再讓逐汐帝國上灘收網。
“穩住陣形！”
她厲聲開口，聲音卻有些發啞，“哪怕是死！也要守住我們的圣地！”
然而話音剛落，她就發現那一百架戰機根本沒朝祖靈島上空來。
它們在半空拉出一個巨大的弧線，整個編隊如刀鋒轉向，所有機頭齊齊對準的，赫然是另一邊破霧而來的黑帆艦隊。
這一瞬，不止海族愣了。
連逐汐帝國那邊都愣了。
裂潮王座號上，維德羅抬頭看著那片撲來的鋼鐵機群，臉上露出一絲錯愕。
“它們想干什么？”
沒人能回答。
因為誰都不認識那是什么。
更沒人能想明白，一艘海上的黑色巨艦，為什么會吐出一百只會飛的大鐵鳥，還一頭扎向他們這邊。
幾名大祭司幾乎本能地開始加固護盾。
可他們動作才剛起，第一輪云爆彈已經離架。
一枚枚深灰色彈體從戰機腹下墜落，先是安靜地下落，快到海面時，突然同時炸開。
先是大片霧狀燃料云在半空轟然鋪散，轉眼便把下方幾十艘黑帆艦一起罩進去。
維德羅剛察覺不對，瞳孔猛縮。
“撐盾！快——”
后半句還沒喊完。
第二段點火，到了。
轟?。?！
整片海上的空氣在同一瞬間被全部點燃。
巨大的橙白火球從艦隊中央猛然鼓起，像一顆短暫升起的太陽，膨脹、撕裂、吞噬。火焰不是往上竄，而是四面八方平推，裹著極高溫和恐怖沖擊波，把沿途的一切一層層掀開。
最先碎的是護盾。
幾名祭司倉促撐起的潮汐屏障剛一成形，就被火焰和超壓一起按碎。藍色法陣像薄冰一樣炸裂，法師口鼻噴血，連慘叫都被爆音壓了回去。
隨后碎的是船。
木制甲板先起火，再爆裂。桅桿像被巨手攔腰掰斷，整段整段飛出去。船艙內的空氣被瞬間抽空又猛灌回來，無數還沒明白發生了什么的獵奴兵直接被震碎了臟器，耳鼻同時出血，翻滾著從甲板跌進火海。
有些黑帆艦甚至沒有沉沒的過程。
它們是直接炸開的。
船腹先被高溫撐裂，再被沖擊從內部掀穿，整艘船像被看不見的巨拳打成碎木和火團，漫天亂飛。
海面也跟著炸了。
一枚接一枚云爆彈砸進去后，大片海水先被極高溫掀得向上塌陷，隨即四周海浪瘋狂回灌，形成一個個短暫而巨大的水坑。白色蒸汽夾著火焰騰起，海面像被一只無形巨手反復拍爛，浪墻被爆壓頂著往外推，一道接一道沖向更遠處。
祖靈島外的淺灘都被推得劇烈震顫。
十幾米高的狂浪帶著白沫往四面炸開，撲得礁石轟轟作響。
海族戰士們下意識后退，甚至有人被震得單膝跪下。
娜迦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親眼看見剛才還殺氣騰騰的黑帆艦隊，被一輪又一輪自天而降的火焰吞掉。那些在海族眼里如同滅族天災的戰船，在這片從天落下的爆炸里脆得像曬干的海草。
火焰、蒸汽、碎木、尸體、斷桅、護盾碎片，所有東西都在一起飛。
黑帆艦隊里有祭司在吼，有軍官在咆哮，有人想駕船調頭，有人瘋狂往海里跳?？稍票瑥椄采w太快，船又太大太慢，根本躲不開。好不容易駛出一個火區，第二片火云已經在頭頂張開。
海底那頭被血祭催瘋的深淵觸須獸也倒了大霉。
它本來還在鎖鏈牽引下撞向祖靈島屏障，結果一枚云爆彈在它頭頂上方炸開，整片海水連同它自已一起被往上掀。百米長的觸腕硬生生被炸得飛出海面，吸盤還在亂顫，像一堆突然被人從鍋里甩出來的爛面條。
觸須獸整頭獸都懵了。
它原本瘋得眼珠通紅，這一下直接被炸清醒了。
兩只巨大的復眼齊齊轉向爆炸方向，呆滯了一瞬，緊接著像是終于想明白自已不該待在這兒，整頭怪物猛地一扭，連逐汐帝國綁它的鎖鏈都顧不上了，觸腕胡亂拍水，掉頭就跑。
那模樣不像深淵怪物，像一只剛被滾油燙過的巨大章魚。
它跑得太急，一條觸腕還纏上了逐汐帝國自已的船錨，拖著一艘半沉戰船一起往外竄。那戰船上的獵奴兵本來還在呼救，結果被它一甩，整艘船咣地扣在另一艘船上，場面滑稽得近乎荒誕。
外灘上，一個個魚人戰士都張著嘴，半晌擠不出一句。
他們看不懂戰機，看不懂云爆彈，更看不懂母艦和逐汐帝國之間為什么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下一秒就直接往死里轟。
所以最合理、也最讓他們腦子打結的解釋，只剩下一個——
內訌了。
“他們不是一伙的嗎？”
“怎么先打起來了？”
“分贓不均？！”
議論聲越傳越亂，連烏澤都聽得眼皮直跳。
老長老握著袖中骨匕，整個人僵在圣泉外的礁道上，半天沒能把眼前這一幕和腦子里任何一段族史對應上。
人類內斗，他不是沒見過。
可沒見過這么斗的。
一百只會飛的大鐵鳥一抬翅膀，海就炸了。
逐汐帝國千艘獵潮艦，一個照面被蒸掉大半。
“別動！”
烏澤猛地抬手，制止所有想趁機沖出去的海族戰士。
“全都別動！”
“先看看是個什么情況！”
他比誰都懵。
也比誰都清楚，這種級別的力量面前，海族現在最正確的動作就是什么都別做。
現在這種情況，根本沒有誰能搞得懂！
外?；鹄朔v了許久，才慢慢壓下去。
等第一輪空襲結束時，千艘黑帆艦已經沒了三分之二。
剩下那三分之一，飄在滿海浮火和碎木之間，像一群剛從暴風眼里僥幸滾出來的殘骨。
逐汐帝國那邊，所有人都懵了。
祖靈島這邊，也全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