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汐帝國覆滅后的第二天清晨,母艦周圍的海面已經滿了。
娜迦站在舷梯口,手扶著欄桿,眼神一遍遍掃過四周,心里的震動到現在都沒壓下去。
消息傳得太快了。
快得比母艦航行還快。
海流、洋脈、魚群遷徙線、部族之間的暗礁哨點,把逐汐帝國皇城和外島覆滅的消息,一夜之間送到了整片無盡之海的大半區域。那些藏在海溝、暗灣、礁群和深海裂谷里的部族,幾乎都在同一天聽見了那個讓人不敢相信的消息。
逐汐帝國,沒了。
昨天只有十個部族代表圍過來。
今天,已經到了二十四個。
他們全是游來的。
海面上漂著一面面形狀各異的部族圖騰,有骨雕,有海獸牙串,有磨得發亮的黑礁石,也有用魚鱗和海草編成的舊旗。每一面圖騰后面,都站著來自不同部族的使者和長老。
有些部族,和祖靈島關系并不好。
有些部族,曾跟娜迦的族人爭過領地,搶過漁場,狠狠干過架。平時若在海上正面撞見,能互相不拔矛,已經算克制。
可今天,他們全聚在了一起。
因為大家都恨逐汐帝國。
這個恨,壓了整整三千年。
娜迦看著海面上一張張臉,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海面最前方,一名滿臉疤痕的老魚人緩緩舉起族群圖騰。
那是北海礁族的長老。
他眼睛已經渾濁,可舉起圖騰的時候,手一點都不抖。
他用海族古語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
“三千年了……”
這四個字剛落,四周便安靜下來。
娜迦胸口猛地一震。
老長老喉頭滾動,眼圈一點點發紅。
“逐汐帝國欠我們的債,終于還清了。”
說完這句,他把圖騰緩緩放下,抬頭望向舷梯上的娜迦,也望向她身后的林凡。
“赤色聯邦。”
“想要我們怎么報答你們?”
“你們需要什么好處?”
這話一出,海面上二十四個部族代表全都安靜下來。
逐汐帝國壓在海族頭頂三千年。海族祖祖輩輩都在盼著有朝一日能看見這個帝國倒下。
可盼了太久,久到很多人都已經不信這種事會真的發生。許多老一輩死前都沒等到,很多海族的孩子從出生起就被教導,碰見帝國船隊,要么躲,要么死。
林凡掃了一眼海面上那些緊繃又期待的臉,輕輕點頭。
“我很貪婪的。”
一句話落下,海面上的魚人代表神情同時一緊。
連娜迦都下意識站直了些。
他們不怕付出代價,怕的是自已給不起。
北海礁族老長老盯著林凡,眼里沒有半點退意。
“你說。”
“只要我們給得起。”
娜迦也在這一刻默默做好了準備。
領地、資源、戰士、海路控制權,甚至她自已。只要林凡開口,她都不會有半句猶豫。
林凡喝了一口水,把杯子遞給旁邊的后勤兵,隨后站直身體。
他的神情一點點認真起來。
“我想讓你們跟我一起并肩作戰。”
“成為可以把后背交給彼此的同伴。”
這幾句話說完,海面像是突然凍住了。
老長老愣住了。
周圍各部族代表也都愣住了。
娜迦站在原地,連呼吸都停了一下。
她想過很多答案。
唯獨沒想到會是這個。
林凡看著他們,目光很穩。
“我建立赤色聯邦,不是為了當新的王,也不是為了踩著別人吃肉。”
“聯邦的目標,是打造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
“沒有貴族高高在上,也沒有平民生來就該跪著。”
“沒有誰天生是貨物,也沒有誰活著就該被鎖進籠子。”
海面上浪紋一圈圈推開,撞在母艦側舷,又向外蕩去。魚人代表們的圖騰隨波輕晃,很多人一動不動,像是生怕漏聽一個字。
林凡的聲音經過擴音器,清清楚楚傳向四周。
“在赤色聯邦,所有公民都只是普通人。”
“出身可以不同,樣貌可以不同,來歷也可以不同,但尊嚴相同,權利相同,也都有為這個世界而戰的資格。”
“我們不是為了某個王族去拼命,也不是為了誰的私產去流血。”
“我們是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活得像人的秩序而戰。”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掃過眼前二十四個部族。
“你們恨逐汐帝國,不只是因為它抓你們、賣你們、殺你們。”
“更因為三千年來,他們從沒把你們當人看。”
“他們把你們當貨物,當戰利品,當低等種族。”
“而這,正是赤色聯邦必須要打倒的東西。”
娜迦只覺得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這段話語的沖擊大得驚人。她甚至有一瞬恍惚,懷疑自已是不是聽錯了。因為這種話,在海族的記憶里,幾乎從未存在過。
林凡繼續說道,語速依舊不快,卻每一個字都落得很實。
“我在這里,向所有魚人發出邀請。”
“加入赤色聯邦。”
“不是臣服,不是給誰當附庸。”
“是成為我們的一員。”
“和我們站在一起,守護你們自已,也守護未來的聯邦。”
“你們可以訓練,可以戰斗,可以學習,可以管理城市,可以種地,可以捕魚,可以參政,也可以指出我的決策哪里有問題,只要你們說得有道理。”
海面上,越來越多魚人代表的眼神變了。
震驚之后,是茫然。
茫然之后,是一種壓了太久、幾乎不敢相信的熱意。
一名來自碎鱗灣的年輕使者張了張嘴,眼眶已經紅了。他想問一句真的假的,可話卡在喉嚨里,怎么都出不來。
他從小到大聽過太多漂亮話,承諾、赦免、保護、交易,到最后都變成鎖鏈和鐵籠。可眼前這個人,剛狠狠干沒逐汐帝國,根本沒必要拿這種話騙他們。
林凡看著他們,聲音更沉穩了些。
“赤色聯邦不需要跪著的人。”
“我們需要的是同伴。”
“需要的是在戰場上,能把后背交給彼此的人。”
“我不會強迫你們,所有選擇都全憑自愿。”
“愿意來的,我們歡迎。”
“不愿意來的,我也不強求。”
“但只要你們來了,從那一天開始,就沒有誰能再把你們當貨物賣出去。”
“犯我赤色聯邦者,雖遠必誅!”
雖遠必誅……
這句話說完,海面上久久沒人出聲。
娜迦喉嚨發緊,眼眶也有些發熱。
直到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楚,赤色聯邦到底是什么。
不是一群強者抱團搶地盤。
不是一艘母艦帶著鋼鐵洪流橫掃世界。
也不是林凡一個人用恐怖武力逼著所有人低頭。
那些都只是外殼。
真正撐起這個聯邦的,是那些虛無卻無比沉重的東西。
平等,尊嚴,同伴,共同的目標。
聽著像童話。
可偏偏就是這種東西,讓她胸口發燙。海族太久沒聽過這種話了,久到她甚至開始懷疑,自已到底配不配擁有這些。
北海礁族老長老顫著手舉起圖騰,嗓音發啞,卻比剛才更響。
“我加入!”
下一刻,海面像被徹底點燃。
“碎鱗灣部族加入!”
“黑潮礁群加入!”
“祖靈島一脈加入!”
“北海礁族加入!”
“我們也加入!”
“還有我們!”
一面面圖騰高高舉起,海面上無數尾鰭拍出大片浪花。原本還在克制的魚人代表們,這一刻全都吼了出來。有人眼眶通紅,有人淚流滿面,有人把手里的骨矛高高舉起,狠狠砸進海里,像是把三千年來壓在頭頂的枷鎖一起砸碎。
二十四個部族。
無一例外,全部加入。
喊聲越來越大,最后幾乎連成整片海上的怒潮。
母艦甲板上的聯邦士兵都被這陣仗看得一愣一愣的。
艾拉抱著劍站在旁邊,嘴角慢慢勾起來。
米婭捂著胸口,眼睛亮亮的,小聲說道:“又多了好多新同伴呢。”
凱撒看著海面上這群跟被點著一樣的魚人,忍不住咂嘴。
“林凡怎么每次都是這套說辭,一點新意都沒有。”
艾拉偏頭看了他一眼。
“要不下次換你來?”
凱撒干笑兩聲。“還是林凡來吧。”
娜迦站在舷梯口,胸口起伏得厲害。她從小到大,從沒像現在這樣,突然覺得自已的命和未來,有了一個完整的方向。
她不是在替林凡賣命。
她是在為一個終于把魚人當人的地方而戰。
這種認知,讓她整個人都像被點燃。
她猛地抬起長槍,重重敲在甲板上,聲音清脆而堅定。
“赤色聯邦萬歲!”
海面轟然回應。
“赤色聯邦萬歲!”
這一聲,順著無盡之海遠遠蕩開。
像是某個沉寂了三千年的種族,終于等到了屬于自已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