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爾的妻子叫莫拉。
她從來沒有過名字。魔族的鐵匠妻子不需要名字,村子里的人叫她“卡爾家的“,孩子叫她“媽媽“,老莫格叫她“丫頭“。這些稱呼已經夠用了,夠她活完這一輩子。
可現在,卡爾死了。
老莫格也死了。
村子沒了。
那些稱呼,再也不會有人喊了。
她不知道自已現在算什么。沒有丈夫的妻子,沒有村子的村民,沒有名字的女人。她只剩下一個身份還在——媽媽。懷里這個兩歲的孩子還活著,所以她還是媽媽。
只要孩子還在,她就還是。
地道很黑,很窄,只夠一個成年魔族彎著腰勉強通過。莫拉抱著孩子,一步一步往前挪。頭頂的巖壁不時刮過她的角,發出細碎的摩擦聲。腳下的地面坑洼不平,她好幾次差點絆倒,每一次都咬著牙穩住身體,把孩子護得更緊。
孩子很安靜。
兩歲的幼崽本該哭鬧,本該喊餓,本該扯著她的衣角要這要那。可從鉆進地道的那一刻起,孩子就再也沒有出過聲。
他趴在莫拉的肩頭,小小的手指攥著她領口的布料,攥得死緊。
莫拉知道他在怕。
她也在怕。
地道的盡頭通向一片干涸的河床。莫拉從出口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蹲在灌木叢后面,先聽了很久。耳朵豎起來,過濾掉風聲、蟲鳴、遠處巖石崩裂的悶響,仔細分辨有沒有人類的腳步聲和馬蹄聲。
沒有。
至少現在沒有。
她才慢慢站起來。
河床上還有別的人。
十幾個魔族幸存者,零零散散地蹲在河岸的巖石后面。有幾個是從其他村子跑出來的,有幾個是被聯軍追散了的潰兵家屬。一個老年魔族女性懷里抱著兩個幼崽,幼崽的角都被鋸斷了,斷口處纏著臟兮兮的布條,布條上的血已經干成了黑褐色。一個年輕的魔族男性靠在石頭上,左腿從膝蓋以下都沒了,傷口用燒焦的布料勉強包著,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臉灰白得像死人,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說明他還活著。
所有人都沉默著。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沒有人問接下來怎么辦。
因為沒有“接下來“。
他們都知道。
聯軍的搜索隊會來。人類的騎兵跑得比魔族的腳快,人類的偵察法師能在幾公里外感知到魔力波動。這片河床沒有遮蔽,沒有防御,甚至連一堵完整的墻都沒有。等天一亮,他們就是活靶子。
莫拉抱著孩子,在一塊大石頭后面坐下。
她的后背靠著冰涼的巖面,孩子的體溫貼著她的胸口。那點溫熱是她現在唯一還能感覺到的活著的證據。她低頭看了看孩子的臉。小家伙的眼睛閉著,睫毛很長,臉上還有沒擦干凈的灰。他的兩只小角軟趴趴地耷拉著,左邊那只上面蹭了一道泥痕。
她伸出手,輕輕擦了擦那道泥痕。
手停在孩子的額頭上,停了很久。
他的額頭是溫的。小孩子的體溫總是比大人高一些,熱乎乎的,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莫拉的手指微微顫抖,她想起卡爾第一次抱起這個孩子時的樣子。那個粗壯的鐵匠,雙手沾滿鐵銹和爐灰,笨手笨腳地托著這個皺巴巴的小東西,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傻。
那張臉,她再也看不到了。
夜風從河床上吹過來,帶著遠處焚燒的焦臭味。那股味道很淡,隔了這么遠,本不該聞到。可莫拉聞到了。她的鼻子比人類靈敏得多,魔族的感官天生就比人類強。
她聞到了自已村子的方向傳來的味道。
那是木頭、布料、皮革,還有別的什么東西一起燃燒的味道。
莫拉知道那“別的什么“是什么。
她把孩子往懷里又緊了緊,閉上了眼睛。
天亮之前,聯軍的搜索隊就到了。
莫拉是被馬蹄聲震醒的。她不知道自已什么時候睡著了,也許根本沒睡著,只是身體撐不住了,意識短暫地斷了一截。
馬蹄聲很密。
從河床的上游方向傳來,越來越近。地面在輕微地顫動,碎石在跳。
年輕的斷腿魔族最先反應過來。他掙扎著從石頭后面探出頭,看了一眼,然后整個人都僵了。
“騎兵。“他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至少三十個。“
河岸上的幸存者們全都動了。
沒有人喊,沒有人叫,所有動作都是無聲的。本能地把孩子和老人往身后攏,本能地縮進巖石的陰影里,本能地讓自已變得更小。
可他們能往哪里跑?
斷腿的跑不了。抱著幼崽的跑不快。河床兩側是陡峭的巖壁,爬上去至少要幾分鐘。騎兵幾分鐘之內就能沖到面前。
莫拉站起來,抱著孩子,退到了巖壁根下。
她的背貼著石壁,孩子貼著她的胸口。她能感覺到孩子的心跳,很快,快得像一只受驚的小鳥在胸腔里撲騰。
騎兵出現在河床的拐角處。
銀白色的甲胄,圣徽,長矛,戰馬。陽光從東邊的山脊上照過來,落在他們的盔甲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那種白光太亮了,亮得莫拉的眼睛一陣刺痛。
領頭的騎士勒住馬,掃了一眼河岸上這群衣衫襤褸的魔族。
他甚至沒有拔劍。
他只是抬了抬手,做了一個包圍的手勢。
騎兵們散開,從兩側兜過來,把整片河岸圍得嚴嚴實實。馬蹄踩在干涸的河床上,濺起細碎的砂石。包圍圈一點點收緊,像一張正在合攏的網。
沒有喊話,沒有警告,沒有“放下武器投降“之類的套話。
他們甚至懶得說。
對面只是一群老弱婦孺,連武器都沒有。
一個騎士翻身下馬,走向最近的一個魔族老人。老人蹲在地上,雙手護著懷里的幼崽,渾濁的眼睛望著走過來的騎士,嘴唇在動,不知道在說什么。也許在求饒,也許在念叨什么古老的禱詞,也許只是嘴唇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騎士拔出短劍。
莫拉把孩子的臉按進自已的肩窩里,不讓他看。
她的手掌覆在孩子的后腦勺上,用力地、幾乎是粗暴地把他的臉壓進自已的肩窩。孩子的身體僵了一下,但沒有掙扎,也沒有哭。他只是把手指攥得更緊了,攥著莫拉領口的布料,像是攥著這個世界上最后一樣可以抓住的東西。
就在這時,她的視線無意間掃過頭頂的天空。
天很藍。
藍得干凈,藍得不像是深淵之地該有的顏色。深淵的天空常年籠罩著灰暗的霧氣和硫磺色的云層,可今天不知道為什么,云散了,露出了一片純粹的、幾乎透明的藍。
然后她看見了。
一個很小的黑點,懸在極高的天空中。
魔族的視力遠超人類。莫拉能看清那個黑點的輪廓。它不是鳥,不是飛龍,也不是任何她認識的生物。它的形狀很奇怪,像一只展開翅膀的鐵蟲子,一動不動地掛在那里,翅膀不扇,卻不往下掉。
她盯著那個東西,腦子里忽然閃過一段話。
那是前幾天,一個從北邊逃過來的魔族潰兵說的。那個潰兵已經快死了,躺在村口的廢墟堆里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說著一些聽起來像瘋話的東西。卡爾給他喂了水,莫拉給他蓋了一塊布,可他還是沒撐過那天晚上。
他說的話,莫拉當時沒在意。
“人類的海上帝國……逐汐帝國……一天之內就沒了……“
“那個勢力……叫赤色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