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有會飛的鐵鳥……有能毀滅一切的天罰……“
“他們說他們的理想是構建起一個國度……在那里沒有壓迫……任何種族……人人平等……“
當時莫拉沒有在意。
一天毀滅一個帝國?這或許只是吟游詩人經過夸張處理之后的故事。
沒有壓迫?
這種世界,她連做夢都不敢想。
任何種族人人平等?
也包括魔族嗎……
她是魔族。
魔族是所有種族的公敵。人類恨他們,精靈恨他們,矮人恨他們,連海族都恨他們。整個世界都恨他們。
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勢力會幫魔族。
從來沒有。
可她現在看著天空中那個一動不動的黑色鐵蟲子,心里有什么東西忽然動了一下。
那個潰兵還說過一句話。
“赤色聯邦有一種東西……會飛,不是鳥,也不是龍……它在天上看著一切……“
莫拉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不知道那個東西是不是赤色聯邦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一個鐵匠的妻子,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魔族女性。她不懂政治,不懂戰爭,不懂什么叫格局。
她只知道,自已的丈夫死了。
她只知道,懷里的孩子馬上也要死了。
她只知道,周圍這些騎兵正在一個接一個地殺掉河岸上的魔族老人和幼崽。
劍落下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沉悶的,短促的,像屠夫剁骨頭。
身后的巖壁冰冷。
孩子的心跳貼著她的胸口,快得發燙。
莫拉抬起頭,死死盯著天空中那個黑點。
她不信神。
魔族沒有神。
從她記事起,就沒有任何一個神明愿意庇護魔族。人類有女神,有戰神,有光明神。精靈有自然之母。矮人有爐火之父。海族有海潮古神。
魔族什么都沒有。
她從來不祈禱。祈禱有什么用?向誰祈禱?向那些把魔族當作必須消滅的害蟲的神明祈禱嗎?
可今天,她祈禱了。
她不知道那個黑點后面是不是真的有人在看。她不知道赤色聯邦是不是真的存在。她不知道那個“人人平等、沒有壓迫“的世界是否真的會到來。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一個快要死的母親,抱著一個快要死的孩子,仰著頭,對著天空中一個她看不懂的東西,拼盡了全部的力氣。
她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
聲帶已經啞了,喉嚨里全是干裂的痛。
但她的嘴唇在一個字一個字地拼。
“如果你能聽到……“
“偉大的赤色聯邦……“
“懇請您……“
“凈化這個骯臟的世界……“
她的眼淚終于掉了下來。
不是為自已。
是為卡爾。為老莫格。為那些被挑在矛尖上的幼崽。為那些被活埋的老人。為那些被拖走的少女。為所有在這片土地上,僅僅因為生而為魔族,就必須去死的生命。
她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河床的碎石上,疼得她整個人都顫了一下。可她沒有松手,孩子還在她懷里,她把他抱得更緊了。
她跪著,仰著頭,看著天空。
淚水模糊了視線,那個黑點變成了一團朦朧的影子。
遠處,騎兵已經注意到了她。
蹄聲在靠近。
越來越近。
逐汐特區,總督府作戰室。
林凡正站在屏幕前,看著無人機傳回的實時畫面。
畫面里,一個魔族女性跪在河岸上,抱著一個幼崽,仰著頭,對著鏡頭的方向。
她在說什么。
無人機的收音捕捉不到她的聲音,距離太遠了。但林凡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一個字一個字的,很慢,很用力,像是把每一個音節都從喉嚨里硬拽出來。
然后,他感覺到了。
胸口深處,識海之中,一股極其微弱的暖流忽然涌了進來。
那股暖流和之前所有的信仰之力都不一樣。
之前收到的信仰之力,來自魚人的感激,來自矮人的認可,來自逐汐特區百姓的歸屬感。那些信仰里有希望,有信任,有對未來的期待。它們是溫暖的,厚實的,像陽光一樣鋪展開來。
可這一股,不一樣。
這一股里面,全是絕望。
絕望到了極點之后,才會生出的、最后一絲微弱的祈求。
像是一個溺水的人,在水面之下,用最后一口氣,朝著天空伸出手。
林凡的身體僵了一瞬。
他感受到了那股信仰之力里承載的東西。不是文字,不是語言,而是一種比語言更直接的情感沖擊。它繞過了所有理性的屏障,直接撞進了他的識海深處。
恐懼。悲痛。憤怒。
還有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卑微到了塵埃里的希望。
那個魔族女性在向他祈禱。
向赤色聯邦祈禱。
向一個她從未見過、從未接觸過、甚至不確定是否真實存在的勢力祈禱。
她把赤色聯邦當成了自已的信仰。
不是因為赤色聯邦做了什么偉大的事,不是因為她了解聯邦的理念和制度。
是因為除此之外,她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相信了。
林凡的喉嚨發緊。
畫面還在繼續。
騎兵到了。
一個騎士翻身下馬,走向跪著的莫拉。他的劍已經拔出,劍刃上還沾著別人的血,在陽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莫拉沒有動。
她還在仰著頭,看著天空。眼淚從她的臉頰上滑下來,滴在懷里孩子的頭頂上。
騎士走到她面前,低頭看了她一眼。
他的目光里沒有猶豫,沒有憐憫,甚至沒有厭惡。只是一種例行公事的漠然,像一個屠夫看著流水線上的下一頭牲口。
然后舉起劍。
畫面里,火光忽然從遠處的山脊后面亮了起來。聯軍的后續部隊正在焚燒附近的魔族聚居點。火焰蔓延得很快,順著干枯的灌木和倒塌的建筑,一路燒了過來。
火光照亮了整片河岸。
騎士的劍落了下去。
畫面跳了一幀。
莫拉的身體倒在碎石上。
孩子從她懷里滾了出來。
然后,林凡識海中那股微弱的暖流,斷了。
猛地一下,像一根繃緊的琴弦被人用力扯斷,干脆利落地消失。
緊接著,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林凡的胸口直沖上來。
他的身體猛地前傾,雙手撐在操控臺上,胃部劇烈收縮。嘴里涌上一股鐵銹般的腥味,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呼吸都變得困難。額頭上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
這便是信仰之力,獲得之后再失去的代價。
那股暖流存在的時間太短。短到它剛剛融入識海,還沒來得及穩固,就被連根拔起。這種撕裂感直接反噬到了他的身體上。
林凡撐著操控臺,低著頭,喘了好幾口氣。
惡心感慢慢退去,但胸口那種空蕩蕩的感覺還在。
像是有什么東西,本來已經握在手里了,卻在下一秒被人硬生生奪走。
林凡緩緩直起身。
他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眼底布滿了血絲。
可他的眼神,比剛才更冷了。
冷到作戰室里的所有人都不敢出聲。
無人機的畫面終于停了。
作戰室里,只剩下設備運轉的低沉嗡鳴。
林凡站在屏幕前,把手從操控臺邊緣松開。
他的指尖留下了幾道淺淺的壓痕。
“準備戰機編隊。九架應龍,滿掛載。“
“目標!“
“深淵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