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壓門上方的指示燈由紅轉綠。
液壓裝置泄出一聲沉悶的低鳴,厚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卡洛斯站在門口,沒有急著邁步。
他低頭審視了一遍身上繁復的佐羅外交長袍,確認每一道褶皺都代表著母星的威儀,才挺直腰桿,大步走了進去。
這里是蓋亞文明的核心腹地。
走廊兩側的金屬墻壁沒有任何裝飾,冷硬得像是一塊整鋼切出來的。
路過的軍官步履匆匆,眼神狂熱且聚焦,對他這個外星特使視若無睹。
卡洛斯對此并不在意,甚至在心里給出了“莽夫”的評價。
在他看來,蓋亞文明就是一個中了彩票的暴發戶。
運氣好,在母星挖到了史前的高等遺跡,搞到了幾臺威力過剩的機甲,打了一場漂亮的翻身仗。
但也僅此而已。
他們缺乏底蘊,不懂星際政治的拉扯,更不懂如何在廣袤的黑暗森林中隱藏自已。
作為在星海中沉浮了數千年的老牌3級文明,佐羅文明有資格,也有義務來教教這個新晉盟友,什么叫作“宇宙的戰爭”。
希亞已經坐在長桌盡頭。
看到卡洛斯進來,她沒有起身,只是微微頷首。
“執政官閣下。”
卡洛斯并不惱怒,年輕人總是心高氣傲,等會兒看到自已帶來的東西,她自然會學會謙卑。
他走到金屬桌旁,從懷中取出一枚散發著幽藍光芒的存儲晶體。
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儀式感。
“這是佐羅文明耗費千年,犧牲了整整三支偵察艦隊,才探索出的‘安全蟲洞網絡’。”
晶體落在金屬桌面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卡洛斯觀察著希亞的表情,隨后抬手,調出全息星圖。
無數復雜的藍色線條在空氣中交織,連接著一個個閃爍的節點,覆蓋了周邊一百光年的星域。
“在這片星域,直線航行是死路,只有掌握這張圖,貴軍才能利用天然存在的穩定節點,將艦隊投送效率提升百倍。”
卡洛斯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矜持的傲然。
“這是星際戰爭的入場券,也是佐羅文明最大的誠意。”
他等待著驚嘆。
或者是感激。
但什么都沒有。
希亞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復雜的星圖,眼神平靜得像是在看一份午餐菜單。
這種沉默讓卡洛斯感到不適,像是精心準備的演講對著空氣打了一拳。
這女人不懂這張圖的價值?
也是,暴發戶怎么會懂千年的積累。
“執政官閣下,既然有了地圖,關于接下來的戰術,佐羅參謀部有一個完美的提議。”
卡洛斯覺得自已必須說得更直白一點。
他揮手,星圖變換,模擬出無數紅點包圍綠點的畫面。
“狼群戰術。”
“佐羅文明擁有整整一千艘常規戰艦。”
說到“一千艘”時,他特意加重了語氣。
“雖然單體戰力不如貴方的‘機甲’,但勝在數量龐大,容錯率高。”
“我們可以作為前鋒,在索拉防線外圍進行高頻騷擾,拉扯他們的防線,消耗他們的能源。”
“而貴方的機甲,則作為尖刀,伺機斬首。”
卡洛斯越說越順,仿佛已經成為了這場戰爭的總導演。
“一千艘戰艦的齊射,足以掩護貴方的行動。雖然蓋亞戰艦數量稀少,經不起消耗,但只要配合得當,完全可以……”
“數量稀少?”
一道冰冷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
希亞抬起頭,目光終于聚焦在卡洛斯臉上。
卡洛斯愣了一下,下意識想要反駁。
難道不是嗎?
除了那幾臺不知從哪挖出來的機甲,蓋亞還有什么?
連像樣的護衛艦編隊都湊不齊,難道要靠幾臺機甲去占領幾百個資源星?
希亞沒有解釋。
她甚至懶得反駁。
她只是抬起手臂,按下桌面上紅色的控制按鈕。
“嗡——!”
全息投影瞬間切換。
復雜的蟲洞網絡圖、精心推演的狼群戰術,轉眼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遮天蔽日的巨型艦船模型。
它緩緩旋轉,占據了整個觀景臺的視野,壓迫感撲面而來。
藍色數據流在模型旁飛速刷屏,標注著每一個模塊的恐怖參數。
“現在有了資源,這樣的母艦,我們能打造十艘。”
“而且我們的機甲數量,也能提升到100架。”
卡洛斯抬頭。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呼吸在那一瞬間停止。
視網膜上的輔助計算芯片瘋狂報警,遮蔽了他的視線。
【警告:目標戰力超出常規戰艦數據庫上限!】
卡洛斯的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超出常規戰艦數據庫上限?
這母艦,到底是多少級!?
他估算,至少也是3.7級!
不是說,他們的機甲是撿來的嗎?
撿到幾臺機甲已經是宇宙奇跡了,難道還能撿到一個完整的、擁有量產能力的史前工廠?
“這……這只是模型吧……”
卡洛斯聲音干澀,試圖找回理智,“設計圖誰都能畫,但工業制造是另一回事……”
希亞站起身。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按下了解除遮光板的按鈕。
“那就看看窗外。”
卡洛斯猛地轉身,幾步沖到觀景臺邊緣。
強化玻璃外,是一片漆黑的宇宙背景。
但此刻,那片漆黑被無數刺目的焊光撕裂,亮如白晝。
三號船塢內,一具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金屬骨架橫亙在星空之中。
它太大了。
大到卡洛斯的視野甚至無法裝下它的全貌,只能看到局部連綿起伏的裝甲山脈。
數以萬計的黑色工程無人機,密密麻麻地吸附在骨架上,像是一群勤勞的行軍蟻。
無數工程機甲在骨架間穿梭,牽引著比佐羅母艦還要巨大的裝甲板,精準地焊接在艦體上。
火花在真空中無聲炸裂,光芒連成一片,映照出卡洛斯慘白的臉。
視網膜內的數據再次刷新。
卡洛斯的手掌死死按在玻璃上,指紋在上面留下一團模糊的印記。
居然,真的在建造……
這是流水線!
這是實打實的工業制造!
對方……到底算是多少級文明!?
卡洛斯感覺雙腿有些發軟,之前的傲慢與矜持,在這一刻被物理現實碾得粉碎。
他轉過身,看向希亞,眼神中充滿了恐懼與敬畏。
希亞沒有看他。
她看著窗外那個巨大的艦首,看著那些忙碌的無人機,眼神中沒有驕傲,反而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清醒。
她很清楚,卡洛斯的恐懼是對的。
憑蓋亞文明自已,哪怕再過一千年,把周邊星域刮干,也造不出眼前這艘巨艦。
這一切榮耀,這足以碾碎星河的力量,并非源于蓋亞的智慧,也非源于族人的勤勉。
它們全部來自那個至高無上的意志。
是神明,將蓋亞從泥潭中拔起,賦予了他們觸碰星辰的資格。
如果不時刻銘記這一點,如果不時刻保持謙卑,傲慢就會滋生。
而神明能賜予一切,也能收回一切。
希亞收回目光,轉過身,面向指揮室中央的一處虛空。
原本冷酷如鐵的臉上,浮現出一種不加掩飾的、近乎狂熱的虔誠。
她雙手交叉于胸前,閉上雙眼,頭顱深深低下。
“贊美偉大的神明,凡羅米修斯。”
隨著她的動作,身后的數十名高級軍官齊刷刷地停下手中的工作。
他們轉身,面對同一個方向,做出了同樣的動作。
整齊劃一。
“贊美偉大的神明,凡羅米修斯。”
低沉的祈禱聲在空曠的指揮室內回蕩,帶著一種古老而神秘的韻律,與窗外代表著尖端科技的火花形成了極其荒誕的對比。
卡洛斯看著這一幕,世界觀徹底崩塌。
一群掌握著巔峰科技、正在建造滅世兵器的文明精英。
竟然在進行最原始、最愚昧的宗教祈福?
不。
不對。
如果他們是愚昧的,那窗外的巨艦是什么?
一個恐怖的念頭在卡洛斯腦海中炸開,如同驚雷。
如果他們信奉的并非虛像?
如果那個“凡羅米修斯”,是真實存在的超級文明實體?
蓋亞文明,根本不是什么暴發戶。
他們是某個高級文明安插在這里的棋子!
怪不得他們有這種不講道理的科技樹。
怪不得他們對佐羅不屑一顧。
冷汗瞬間浸透了卡洛斯的長袍。
他意識到自已剛才在鬼門關走了一遭。
他竟然想當神選文明的“導師”?
卡洛斯趴在玻璃上,看著遠處那個巨大的艦首,又看了看正在祈禱的希亞。
必須立刻匯報母星。
佐羅文明的戰略必須徹底改變。
否則,超級文明的炮口,沒準會對準佐羅的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