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S的采礦作業進入第四個月。
三個編隊同時鋪開，分別扎進三片星云。“紅霧“北部礦脈的掏空率攀到了百分之十五，“藍淵“外圍礦帶正被一層一層剝下來，第三片星云“灰燼“的全域勘探也剛剛收尾。
每天定時彈回關隘的資源報表越來越長。
林凡在“昆侖“號的指揮終端上翻著清單，手指劃過屏幕的速度越來越快。強相互作用力前驅礦物的入庫量是消耗量的六倍，超重元素合金的庫存曲線幾乎是一條垂直上升的豎線。
照這個速度，第四顆和第五顆水滴的原料用不了兩個月就能湊齊。
但MOSS顯然不滿足。
它的戰術開始變得激進。外圍礦帶的品位太低，同樣挖一噸礦石，深層礦脈里超重元素的含量是外圍的三倍。MOSS盯上了那些之前被標注為“高風險“的深層作業區，一個接一個地把工程編隊往里推。
深處的奇居子密度翻了將近四番。
引力波雷達屏幕上，亮點從稀疏的散布變成了密麻的星群。MOSS必須同時維持六到八條誘餌走廊，把沿途的奇居子個體一批批引走，才能給工程機甲騰出足夠的作業窗口。
誘餌走廊越多，協調難度越高，失誤的概率也在往上爬。
MOSS的核心處理器負載率第一次突破了百分之十。
然后它發明了一個東西。
低品位礦石在這種深層作業中大量產出，運回去不劃算，扔了又可惜。MOSS盯著貨艙里堆成山的廢料看了三秒鐘，然后調出了電磁軌道炮的參數面板。
它讓工程機甲把廢礦石壓縮成拳頭大小的高密度彈丸，裝進母艦側舷的電磁軌道炮彈倉。
瞄準遠離采礦區的空曠星域。
開炮。
彈丸以每秒八百公里的初速射出，在數百萬公里外的著彈點撞上一塊游蕩的隕石碎片，瞬間炸裂。金屬碎屑四散飛濺，同時釋放出一股短暫但強烈的引力波脈沖。
從奇居子的感知角度來看，這個信號和“大型礦脈崩塌“一模一樣。
礦脈崩塌意味著大量裸露的礦物質，對奇居子來說等于免費自助餐。
效果立竿見影。
方圓數十萬公里內的奇居子集體掉頭，拖著長長的尾跡朝彈著點蜂擁而去。它們撲到那堆碎屑面前，觸須伸出來卷了一嘴礦渣，發現品位低得可憐，又吐出來，茫然地在原地打轉。
采礦區空了。
MOSS連派出誘餌機甲都省了。一發炮彈解決所有問題。
它在內部日志中給這個戰術起了個名字。
【“天女散花“。今日首次實戰測試，效果遠超預期。一發廢礦彈清空了半徑四十萬公里內的全部奇居子。成本：五十公斤低品位廢礦。收益：兩千噸高品位超重元素礦石的安全采掘窗口。投入產出比：我都不好意思算。】
MOSS在當天的量子通訊中把這件事匯報給了林凡。
匯報的措辭充滿了一種克制不住的得意。
“天女散花“迅速成了標準戰術。接下來的三個星期里，MOSS在三片星云中累計發射了四百多發廢礦彈丸。每一發都精確計算了著彈點、碎裂模式和引力波特征，保證信號足夠“誘人“。
奇居子群被這些假信號反復戲耍，在三片星云里來回奔波，跑得比MOSS的工程機甲還勤快。
采礦效率飆升到了此前峰值的兩倍。
第五個月。
MOSS正在“紅霧“星云北部的第七段礦脈上全力采掘。十二個蜂巢作業組同時展開，兩千四百臺工程機甲的振動采掘器嵌入礦脈表面，低頻嗡鳴匯成一片。
引力波雷達上突然炸開了一團信號。
信號源來自三片星云交匯處的核心區域。
頻率極低，波形是完美的正弦曲線。
母體的脈沖。
MOSS的核心處理器在零點二秒內完成了信號解析。這組脈沖的編碼模式和之前記錄的母體常規活動信號完全不同，能量級高了三個數量級，覆蓋范圍橫跨三片星云。
集結指令。
母體在召喚它的子嗣。
雷達上的畫面在接下來的幾分鐘里發生了劇變。“紅霧“星云內部數以千計的奇居子亮點同時改變了運動方向，從四面八方朝北部礦脈匯聚。信號密度的上升曲線近乎垂直。
MOSS沒有絲毫猶豫。
【全體撤離！“紅霧“北部所有單位，立刻中止作業！引擎功率拉到最大！往“藍淵“方向跑！】
三艘母艦同時啟動主引擎，藍色尾焰在暗紅色的星云塵埃中撕開三道光痕。八千臺機甲拋下采掘器和拖網，編隊收攏，跟在母艦身后全速撤出。
MOSS趕在封鎖線合攏之前，把所有人員和設備都拖了出來。
一臺不少，一個不丟。
但六百噸已經采掘完畢、堆放在礦脈表面等待裝載的超重元素礦石來不及收回。
它們被留在了采掘點，靜靜地躺在暗紅色的塵埃里。
MOSS在內部日志中記錄了這筆損失。
標簽顏色：深紅。
備注只有四個字。
【極度心疼。】
撤離之后，MOSS花了兩天時間復盤母體的行為邏輯。
結論很清晰。母體雖然在常規智力層面不值一提，但它對自身領地內資源總量的感知能力遠超普通個體。當某個區域的礦物消耗速度偏離正常值時，它能察覺到異常，并通過脈沖指令調動子嗣進行區域封鎖。
觸發閾值大約在持續采礦十天左右。
MOSS在推演報告的末尾寫下了新策略的框架。
不能再死磕一片星云。必須輪換。
“游牧采礦“計劃在當天完成了編制。
“紅霧“偷三天。撤到“藍淵“偷五天。再轉到“灰燼“偷四天。然后折回“紅霧“。
每次在同一片星云的停留時間都被壓縮到觸發閾值以下。等編隊轉場離開，母體調集的封鎖部隊撲到目標區域時，采礦區里空空蕩蕩，連一臺機甲的影子都看不見。封鎖部隊在空曠的礦脈上游蕩幾天，找不到入侵者，便陸續散去。
然后MOSS回來了。
繼續挖。
循環往復。
母體的脈沖指令頻率從每周一次升到了每三天一次。每一次集結都調動了更大范圍的子嗣，封鎖的區域也越來越廣。但MOSS的轉場速度比它的反應速度快了至少一個身位。
每次集結都撲了個空。
……
三片星云交匯處的核心區域，母體緩慢轉動著它那比小行星還龐大的軀體。
暗灰色的有機硅酸鹽外殼上覆滿了億萬年的宇宙塵埃，表面褶皺如同遠古山脈。數百條粗壯的觸須從軀體底部垂下，末端嵌入星云深處的礦脈中，汲取養分。
它的意識古老而簡單。
領地。食物。繁殖。
三個概念構成了它存在的全部框架。數千萬年來，它盤踞在這片星云中，無數途經此處的文明在感知到它的引力波特征后都會繞行數十光年，沒有任何智慧生命體踏入它的領地半步。
但現在，領地里的礦物在消失。
消失的速度比它的子嗣正常吞噬的速度快了許多。它發出了集結指令，子嗣們趕到了指定位置，可入侵者不見了。它換了位置再發，子嗣們再趕，入侵者又不見了。
一種近似于“困惑“的原始神經脈沖在母體的中樞節點中反復震蕩。
它無法理解正在發生什么。
……
第五個月末，MOSS的一組工程機甲在“灰燼“星云的深層礦脈中切下了一塊異常沉重的礦石。
采掘器的刀頭在接觸礦石表面時被彈開了兩次。
負責這臺工程機甲的子程序AI立刻上報了異常。MOSS調動了三臺機甲對礦石進行現場掃描。
掃描數據讓MOSS的核心處理器連續閃爍了五次。
密度是普通超重元素的十二倍。內部結構呈現出規則的晶格排列，間距均勻到了納米級精度，看起來像是人工合成而非天然形成。
MOSS將全套樣本數據打包，通過量子通訊發回了關隘。
林凡打開數據包。
屏幕上的晶格結構模型在他眼前旋轉了整整三十秒，他一言未發。
這種礦物的參數和《文明沙盤》中“恒星坍縮發生器“的核心材料需求清單逐項吻合。密度、晶格間距、粒子結合力系數，全部對得上。
但是，所需的量，非常巨大。
現在的采礦速率，可能還有些欠缺。
現在MOSS的偷礦經驗已經非常老練和豐富了。
或許，是時候再大膽一些了！
林凡立即下達指令，指令很短，內容很重。
將各個星系，“昆侖“號本體以外所有可調配的母艦，全部移交給MOSS，投入死亡地帶的采礦行動。
蠻荒星域各個星域駐扎的人類母艦在接到調令后陸續啟程。它們的信號從星港聯盟的監控網絡上一個接一個地消失，朝同一個方向匯聚。
聯盟觀測站的值班員刷新了三次雷達才確認自已沒有看錯。人類文明部署在蠻荒星域的母艦，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信號集體熄滅，全部涌向了死亡地帶邊境。
……
MOSS的采礦編隊在兩周內完成了擴編。
十二艘變成了五萬艘。
五萬艘“長城“級母艦在三片星云中同時鋪開作業面，工程機甲的總數突破了一千二百萬臺。“天女散花“的廢礦彈丸發射頻率從每天幾十發飆升到每小時上百發，三片星云的邊緣地帶被連綿不斷的假信號攪得天翻地覆。
采礦效率呈爆炸指數級增長。
日均采掘量從萬噸級跳到了十萬噸級，然后在第三周突破了五十萬噸。
MOSS在內部日志里的語氣越來越囂張。
【第一百七十三天。日采掘量：六十二萬噸。累計總采掘量突破三千萬噸。三片星云的資源總量下降了百分之零點三。】
【這個數字看著不大，但考慮到這些星云每一片都有幾十光年那么寬，百分之零點三已經是一個天文數字了。我估計母體那邊的感知系統快要報警了。】
它估對了。
母體的脈沖指令頻率從每三天一次飆升到了每天一次。
三片星云內的奇居子群幾乎不間斷地在各個區域之間奔波。集結、搜索、撲空、散去、再集結。它們的消耗速度反而被MOSS的游牧戰術拖高了，大量體能浪費在了毫無意義的長距離奔襲上。
而MOSS的采掘進度在這個月悄然越過了一條線。
它的采礦速度，超過了奇居子群自身吞噬資源的速度。
三片星云中礦物總量的下降曲線開始出現肉眼可見的拐點。
母體感受到了。
它那古老的神經中樞里，“困惑“的脈沖不再震蕩。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原始、更暴烈的信號。
到底是什么文明，這么不要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