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未開口。
宋倚晴的頭頂上傳來了年輕的女人的聲音，那聲音非常的溫和柔弱，像是山間的潺潺細流。
“年紀幾何？”
“回娘娘，民女今年十六。”
宋倚晴的真實年齡肯定不是十六歲，但是登記名冊上面給她記的年齡是這個數，她就按照這個數字來。
問話的不是皇帝，她這么做也不算是違反規則。
“家中有哪些人？”
宋倚晴恭恭敬敬的回答：“家中兄長為寧遠侯，臣女在家中女姊妹中排名第二，上面還有一位姐姐也在本次秀女的行列。”
“可識得什么字？”
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宋倚晴稍微停頓了一下。
她沒有拿到皇后娘娘和太后娘娘關于規則的紙條。
無法判斷出皇后娘娘是不是喜歡識字的秀女。
按照常識，其實可以說，只讀過一些《女則》《女戒》之類的書，說多了會顯得張揚。
但是有的時候，常識在車廂里沒有那么管用。
她尚未開口。
殿上忽然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比起剛才年輕女人說話的聲音顯得略低，帶著歲月沉淀后的從容與審視，是年長丨者特有的語調。
“這孩子瞧著穩重。”
太后慢慢說道。
她對宋倚晴比較滿意，宋倚晴穿的衣服符合太后娘娘的審美，太后娘娘在宋倚晴沒有回答皇后娘娘問題的時候主動解圍。
“衣裳選得雅致，不浮不躁，站在那里，也不見半分局促，倒像是個省心的性子。”
“皇帝，你覺得呢？”
皇帝沒有應答太后娘娘。
這時，皇后再次開口。
她的聲音比方才略冷幾分，“秀女立得久了，想必也乏了。”
“賜座。”這是太后娘娘說的。
“賜茶。”這是皇后娘娘說的。
【殿選須知】第一條后半部分：衣物須干燥完整，不得有異味。
第六條中間部分：陛下不開口時，任何秀女不得以任何形式引起陛下注意，包括但不限于輕咳、移動、調整呼吸節奏。
坐下來算不算是移動呀？
而喝茶……宋倚晴特別擔心茶水被潑在自己的身上。
由于規則的限制，宋倚晴不可以東張西望的探查附近環境。
她不敢抬頭，也不能側目。
只能維持原有的姿勢，靜靜等候。
腳步聲在殿中響起。
她聽見了兩個聲音走向自己。
端板凳的和端茶水的不是一個人。
板凳先被端下來，是那種圓圓的四腿硬板凳。
宋倚晴的視線余光里，映入一截暗色的衣擺。
衣料顏色低調，衣擺卻在昏暗的殿光下隱約流轉著細碎的光。
是金線暗紋。
那紋樣極其考究，不是尋常太監所能用得起的規格。
淡淡的焚香。
不像是寺廟里常年的熏香，反而像是墳頭供奉的那種香氣，帶著揮之不去的沉滯陰氣。
宋倚晴從衣擺的布料幾乎立刻就認了出來。
是他。
那個被皇帝稱作“廠臣”的太監。
他停在她身側。
隨后，一道低低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
語調極輕，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你頭上的金簪，很別致。”
“陛下，正在看著你呢。”
話音落下的同時，一張薄薄的紙，被他不動聲色地塞進了宋倚晴的掌心。
指尖冰涼。
一觸即離。
此時一陣冷風吹來，殿內的蠟燭火光晃蕩著，原本就昏暗的殿內，光線比之前更暗。
宋倚晴迅速看了一眼紙條上面的物資搜索圖標。
技能后面給的解釋是：字體是黑色的，現在就看！
宋倚晴迅速將紙條展開。
借著燭火明滅的間隙，掃了一眼掌心里的紙條。
【9、參選的秀女不要試圖同時取悅皇帝、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10、請牢記教習嬤嬤之前所教的規矩，不得在太后娘娘面前失禮，太后娘娘喜歡綠色的衣服，厭惡白色。】
看到這條規則的時候，宋倚晴非常慶幸自己沒有直接選擇那件白色的裙子。
皇帝喜歡白色，但是太后不喜歡。
【11、皇后娘娘詢問的問題，可以正常回答。回答皇后娘娘時，不可主動提及陛下或太后，除非皇后娘娘先提及。】
【12、不可拒絕太后娘娘的恩典。皇后娘娘擁有正宮的氣度，你可以相信皇后娘娘說的話。】
【13、除非事先投誠，否則不要替皇后娘娘做任何事情。】
宋倚晴立刻坐在圓凳上。
椅子是太后娘娘賜的，宋倚晴必須坐下來。
在之前，被加重描寫的《殿選須知》規則第八條：陛下若長時間注視你，請保持原有姿勢……陛下結束注視前，一切調整行為均視為擅動。
這條規則被篡改過。
規則的內容是讓宋倚晴不要動。
字跡是黑色，但那個黑色的字跡是其他秀女耍的坑人的手段。
第8條和第12條明顯沖突。
宋倚晴選擇相信第12條。
坐椅子。
端茶之人，并非宮女。
而是秀女。
宋倚晴認得她。
正是當初分配院落時，穿著那身新中式改良漢服的女子。
她原本不該出現在這里。
她曾被太監帶走，說是惠妃娘娘要見她。
此后，她沒回來，再無人提起。
而此刻，她穿著后宮的美人所穿的衣服，低眉順眼，顯然已經當了宮里的娘娘，被收編了。
茶水冒著熱氣。
宋倚晴看著茶水上的物資搜索圖標。
【極品綠茶×1】（燙燙燙！燙死個人了！）
宋倚晴把手縮進袖子里。
隔著袖子，穩穩地端過那杯茶。
而端茶的那個女人，肉眼可見的松了一口氣。
她走的時候，在宋倚晴耳邊偷偷地說了一句：“選中之后，午夜御花園荷花池邊，我有話和你說。”
宋倚晴看見她手指頭上被燙出的水泡，還是不用語言回應。
沉默啊沉默。
有規則在前面橫著，選擇沉默最安全。
宋倚晴只是和那個女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女人默默退下。
哪怕是隔著袖子，茶水依舊挺燙。
宋倚晴謝恩之后，把袖子多疊了兩層，吹了吹上面的茶葉，嘴唇沒有碰茶水。
過了片刻，那道年長從容的聲音再次響起。
“規矩學得不錯。”
宋倚晴立刻明白，剛才太后娘娘是在看她的每一個反應。
是否坐下。
是否接茶。
是否失態。
由此決定，宋倚晴是否當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