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殺了吧。
這四個字輕描淡寫。
清晨的薄霧中,甲士掄起長戟,朝陳跡脖頸劈去。
長戟的月牙刀刃越來越近,樹枝間的驚鵲振翅遠離,在山林上空嗡鳴盤旋。
張夏伏在地上,驟然攥緊了地上的落葉。陳跡的黃銅劍種從斑紋里游弋而出,蟄伏在袖口。
兩人曾商量過,一旦遭遇危險,即刻配合斬首。
另一邊,張擺失準備佯裝后逃吸引注意,洪祖二則將氣機鎖定在老人與離陽公主身上,準備換命。
這亦是兩人多年搭檔的默契。
千鈞一發(fā)之際。
“慢著!”
隨著話音落下,長戟的月牙刃停在陳跡脖頸一寸處,由極動到極靜。
甲士轉(zhuǎn)頭看去:“殿下?”
離陽公主提著裙裾走來,不緊不慢道:“姜大人,這些人本宮留下有用。”
老人垂著眼簾,語氣依舊寡淡:“殺。”
離陽公主挑起眉毛:“姜大人都不問本宮留他們何用?”
老人笑了笑,疏遠道:“殿下還是莫要出來指手畫腳了,如今被人攆出景朝,也該消停消停。”
陳跡余光悄悄打量過去,使臣與公主似有不合?連說話都夾槍帶棒的。
此時,離陽公主被譏諷后并未生氣,反而微笑道:“姜大人,連元城都被生擒了,本宮被攆出家門也算不得丟人,橫豎沒元城丟人……只能說大家都小看了陸謹。”
姜姓老者微微搖頭:“老夫從未小看過元襄與陸謹,三年前老夫便說過,讓您嫁給陸謹,此舉可離間元襄與陸謹,當初您要聽勸,也就沒這檔子事了。”
離陽公主似笑非笑:“姜大人,原來你們男人的江山,終究還是得靠女人的身子來維系。可陸謹若是會被女人離間,也就不是陸謹了。能十余年如一日粗茶淡飯,說明他的心思不在富貴與女人,而是天下。”
陳跡愕然。
這位看起來也才二十三、四的離陽公主,差點成了自己舅媽?
姜姓老者哂笑道:“殿下現(xiàn)在說這些有何用?成王敗寇,您安安心心嫁去寧朝,老夫也只需接回樞密使,莫要再節(jié)外生枝。”
離陽公主面色一肅:“你們現(xiàn)在該做的,不是將本宮送給寧朝那一心修道的皇帝,而是站在陸謹身后支持他。等陸謹有了底氣,早晚會露出獠牙,那時候元襄自會忌憚他,父皇的目的也就達到了。”
姜姓老者不為所動:“殿下,不論您說一千道一萬,老夫都不會送您回上京的,陛下也不希望您再回上京惹是生非。”
此時,離陽公主冷聲道:“本宮惹是生非?爾等若是早些聽本宮的殺了陸謹,便不會有今天這些事情了。若不是爾等優(yōu)柔寡斷,本宮又怎會失手這么多次?若不是你姜家的姜琉仙入尋道境后守在他身邊,本宮亦不會失手!”
陳跡愕然。
他先前聽司曹癸提及過,陸謹多年間曾遭遇十余次暗殺。當時他還在想,景朝朝堂怎會暗殺橫行?原來都是這離陽公主的手筆。
離陽公主凝聲道:“你們早些聽我的摒棄前嫌,召姜顯宗回京,又如何會有今日之事?你們斗不過元襄與陸謹?shù)模≡潜簧芤咽峭罀叩兀退闼貋砹擞帜苋绾危 ?/p>
姜姓老者笑了笑:“殿下巧舌如簧,老夫不與你爭辯。”
說罷,他看向中年人:“殺。”
“慢著!”
離陽公主再次攔下,她凝視著姜姓老者:“本宮讓你不要殺,不是本宮婦人之仁,而是你怎知道姜顯宗就一定心向你姜家?你們這些年將他按在邊鎮(zhèn),豈知他心中無恨?”
姜姓老者慢條斯理道:“他終究是我姜家人。”
離陽公主微笑道:“陸謹身邊那位姜琉仙,不也是你姜家人?姜顯宗身為西京道節(jié)度使坐鎮(zhèn)白達旦城,卻絲毫沒有遣人來迎的意思,豈不是要坐視你我死在路上?”
姜姓老者沉下臉來:“殿下不必挑撥,白達旦城的兵馬不能妄動,否則他便是直接將把柄塞在了陸謹手中。他若真與姜家背離,此時只怕捉生將已經(jīng)把咱們團團圍住了。殿下說這么多,也無非是想抓住一切機會制造變局,重獲自由身而已。老夫是看著您長大的,怎會不懂您?”
離陽公主搖頭:“這一路多少次刺殺,誰又分得清誰是誰的人?姜大人既然肩負和談重任,自然要小心謹慎些才是,萬一姜顯宗也想你死呢?與其信任他,倒不如拿這些人去試一試姜顯宗的心意再說。”
姜姓老者陷入沉思,終究是被離陽公主說動了。
陳跡默默打量著姜姓老者,只見對方身上的衣袍沾滿灰塵,頭上發(fā)髻也有些凌亂,猶如驚弓之鳥。
而那位離陽公主,衣裙上也是沾滿泥土,腳上的錦鞋亦是起了毛邊,氣度卻還算淡定。
姜姓老者皮膚蠟黃,長長的胡須垂至胸腹之間,頭上戴著一頂黑色幞頭,一副德高望重的模樣。
離陽公主面形消瘦卻骨相清貴,眉心間點著一枚紅痣,與驚鴻髻相得益彰。只是路途奔波,胭脂點的紅痣模糊了,驚鴻髻也散開幾縷。
姜姓老者沉默許久:“怎么試?”
離陽公主目光從陳跡等人面上一一掃過,最后指著張夏與陳跡說道:“你們兩個的路引拿出來。”
張夏和陳跡從袖子中取出路引,離陽公主捏在手里看了看,若無其事道:“安樂坊長柳胡同的?巧了,我先前還專程去那吃過包子,那家包子鋪叫什么來著,李記對吧?”
張夏謙卑道:“回稟公主殿下,是林記包子鋪。”
離陽公主笑了笑:“你夫妻二人平日里最喜歡吃什么餡兒?”
張夏又回答道:“回稟公主殿下,小人喜歡酸白菜,夫君喜歡吃羊肉,只是羊肉貴些,要十二文錢一個,他也不舍得多吃。”
“沒問題,看樣子是真百姓。”離陽公主忽然話鋒一轉(zhuǎn):“店家有幾個孩子?”
張夏鎮(zhèn)定道:“兩個。老大已經(jīng)十七歲了,在右驍衛(wèi)當差,店家天天掛在嘴上呢。”
離陽公主點了點頭,對姜姓老者說道:“這些人沒問題。這對兒夫妻留下妻子當人質(zhì),我與這女子年齡相仿,扮做她進城。”
她又指向阿笙:“到時候遣他們的人去給姜顯宗報信,我暗中觀察。若姜顯宗有心擁護我等,則會以兵符光明正大的調(diào)兵遣將,若姜顯宗有了反姜家的心思,必然會暗中行事。到時候,本宮暗中看看姜顯宗是何態(tài)度再做決定。”
陳跡心中一凜,這位離陽公主竟是要拿他們探路,去試姜顯宗是否還忠于姜家。
若是姜顯宗背棄了姜家,去報信的人只怕兇多吉少。
而且,這樣一來他與張夏就分開了,想救都難。
絕對不行。
陳跡忽然跪伏在地,倉皇說道:“殿下千金之軀,怎可親涉險境?萬一有人將您捉走了,我等如何向姜大人交代啊?”
離陽公主猛然杏目圓瞪,凝視著陳跡。
陳跡說得是擔心她被捉走,可實則卻是在提醒姜顯升,她要借機逃跑。
姜姓老者姜顯升已然笑了起來:“殿下倒是好算計,不過是又想趁機逃跑罷了。您還是踏踏實實留在老夫身邊吧,萬一您跑了,老夫的腦袋可不夠賠。”
姜顯升指著洪祖二、張擺失說道:“這兩人一看便是糧隊里的主心骨,他們留下做質(zhì),姜闕、姜云扮做他們混進白達旦城暗中觀察。以姜闕、姜云的身手,這些人在他身邊也翻不起浪花來。”
離陽公主慢悠悠譏諷道:“那就按姜大人的安排吧,別讓本宮死得稀里糊涂即可。”
她又轉(zhuǎn)頭看向陳跡與張夏,指桑罵槐道:“倒是個機靈會疼人的,不放心妻子做質(zhì),冒死也要多一句嘴。連平民百姓都曉得要護著自家女人,偏偏朝堂上自詡飽讀詩書的大人物卻不曉得護著女人,反而用女人去換男人。”
陳跡低頭抱拳:“殿下誤會了。”
離陽公主似笑非笑道:“但本宮顛沛流離,偏偏見不得旁人圓滿。既然你不舍得妻子留下做人質(zhì),那便你留下做人質(zhì)吧,由你妻子去白達旦城……想必有你在,你妻子會愿意拼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