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御史昏厥,午門外亂成一鍋粥。
長繡站在喧鬧聲中吐出一口長長的濁氣,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在慌亂的人群中有些格格不入。
他沒理會手忙腳亂的御史們,反而招手喚來一名解煩衛,耐心吩咐道:“分兩隊人馬,一隊去抄京城袁家,一隊去豫州孟津大營點齊人馬,抄汝南袁家。記得將袁家適齡女子都帶回京城來,那些可都是要充入教坊司的。袁大人那么喜歡教坊司,等他在嶺南想起自家親眷在教坊司,想必也會覺得親切……”
說到此處,長繡又點了人群中幾位官吏:“喏,這幾位,李大人、邢大人、章大人也是與袁望一同飲酒的,既然陳大人開了頭便一起收拾了吧,將他們也一并抄家流放,內帑正急用銀子呢。”
一眾解煩衛領命撲了上去,將長繡點的幾人紛紛抓住,驚得其他堂官慌張離去,將昏厥的老御史獨自丟在午門外,轉眼間走得干干凈凈。
長繡雙手攏在袖中,就這么孤零零站在午門前,長長嘆息道:“不如多看幾頁書……快,把老大人送去太醫院,別真死在午門前了。”
此時,承天門外響起梅花渡把棍清亮的嗓音:“賣報!巡按御史楊仲伙同父兄貪贓枉法、克扣軍餉、私賣軍器,武襄子爵將其當街拖死!”
長繡眼睛一亮,招呼一名解煩衛上前:“去,買一份來。”
……
……
長安大街上。
十余輛馬車和幾十頂轎子停在承天門前,車里坐著的一個個官貴有閣臣有各衙門真正的實權侍郎與郎中。
這些人沒有去午門前湊熱鬧,只是靜靜等在此處,等著塵埃落定……湊熱鬧那是小吏才做的事,若是他們也跟去,未免太丟份兒了些。
鴻臚寺少卿馮希離開午門后徑直來到一輛馬車前,慌張道:“大人救我!”
昨日金豬說對陳跡說,能在京城立足的人都是踩著枯骨上來的,楊仲的命嚇不住他們。
可陳跡不信,是人就會有害怕的東西。
京城的官貴們用規矩將自己武裝到牙齒,規矩便是他們手中的兵刃,可沒人不怕不計代價的瘋子,因為瘋子不講規矩。
陳跡用九十廷杖換了個瘋子的名聲,官貴們終于怕了。
馮希身前的馬車上鏤空雕刻著七只白鶴,白鶴乃是一品大員胸前的補子,雕刻七只便是出過七位一品大員,放眼寧朝也只有齊家人能坐這輛馬車。
車里的人半天沒有回應。
馮希咬牙道:“大人,小人這些年為齊家鞍前馬后……”
車里有人漫不經心道:“馮大人,大家領朝廷的俸祿,都是為朝廷做事,怎么成了為我齊家做事?”
說話間,有人從里面掀開車簾,馮希悄悄向里面打量,卻見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齊賢諄與左僉都御史齊斟悟從里面一同斜睨他。
馮希趕忙低下頭去:“下官說錯話了。”
齊斟悟展顏道:“馮大人,那陳跡雖張狂,可也得按規矩做事,他殺那兩人都是自己屁股沒擦干凈的,你若自身立得正便不必怕他……你可有不為人知的把柄?若有,得說出來我才知道怎么幫你啊。”
馮希囁喏半晌:“沒有,我鴻臚寺是清水衙門,下官平日里兩袖清風,不曾有什么把柄。”
齊斟悟慢慢收斂了笑意:“如此便好,想來陳跡也奈何不得你。”
馮希正要說什么,齊斟悟已經放下車簾:“馮大人去忙吧。”
馮希思忖再三,最終咬牙離去。
此時,梅花渡的把棍挎著布包經過馬車旁邊,車里的齊賢諄用兩根手指輕輕挑起窗簾:“來份報紙。”
把棍殷勤地掏出一份報紙遞到手上,齊賢諄放下車簾,將報紙展開:“咦?”
今日晨報第一版依舊是對寧帝歌功頌德,寫上各地祥瑞,譬如廊坊枯井涌泉,譬如大同前些日子抓住一頭身有祥云紋路的白鹿,橫豎都是陛下文治武功、天降祥瑞。
這些都無甚稀奇,百姓或許信,能坐車馬轎子的卻不會信。
可第二版便奇怪了,晨報先說了楊家罪證之事,而后又說武襄子爵今日卯時捉拿袁望的事情,詳細記載著袁望國喪期在何處宴請賓客,喝的什么酒,請了哪位清倌人作陪。
齊賢諄皺起眉頭,對面的齊斟悟疑惑道:“叔父何故疑惑?”
齊賢諄指著報紙:“袁望這事怎么會在報紙上?”
齊斟悟不解:“京城出了這么大的事情,這又是陳跡自己辦的報,出現在報紙上也合情合理。”
齊賢諄慢悠悠道:“你再仔細想想,他這報紙想要今早售賣,昨夜便要撰寫文章,而后由工匠排版。也就是說,他昨夜便想好如何懲戒袁望了,從哪拖走,拖到哪,什么時辰,皆分毫不差。”
齊斟悟回過神來:“閻王點卯。”
齊賢諄合攏報紙,不喜不怒道:“你爺爺還挺喜歡他的,私下里還曾說過,此子若是生在我齊家就好了。可他背靠齊陳兩家,偏偏要做陛下的刀子。如今又大張旗鼓的救一名充入教坊司的女子,將我齊家顏面置于何地?我齊家的顏面,可比一百個白鯉郡主還貴重。”
齊斟悟微微探出身子:“叔父如何打算?”
齊賢諄緩緩閉上雙眼:“馮希收受高麗使臣財物,替高麗游說我朝出兵高麗,此事我們能知曉,閹黨自然也知曉,但人證、物證皆在我齊家手里……這馮希不與我齊家說實話,往后便不是一路人了。盯住他,陳跡不會放過他的。”
齊斟悟思忖道:“可陳跡如今圣眷正濃。”
齊賢諄笑了笑:“圣眷?這偌大京城,幾個世家,誰沒做過那位的刀子?可那位陛下連靖王、皇后都能舍,還有什么是他不能舍的?”
說著,他睜眼看向侄子:“選一個趁手的刀子做事,容他張狂。等百官憤懣、文人筆伐、百姓唾罵,等人人都罵他是奸臣的時候再把這奸臣殺了,朝堂還是那個天朗氣清的朝堂,陛下也還是那位圣明的陛下。去吧,召我齊家行官做事,莫給他翻身的機會了。”
“是,”齊斟悟鉆出馬車,不知去了何處。
……
……
鴻臚寺內。
馮希反鎖了精舍的門,將幾封緊要文書和一小袋金葉子胡亂塞進一個不起眼的青布包袱,他對身旁小吏吩咐道:“這幾日但凡有人來問,就說我去廊坊公干,重陽節前不會回來。”
小吏驚異道:“大人,重陽節可還有十來天呢,您要避這么久?您可是鴻臚寺正五品的少卿,武襄子爵也未必敢拿您怎么樣。”
馮希將手中文書砸在地上,怒斥道:“那個天殺的已經瘋了,眼里哪還有規矩和禮法?他都敢拿廷杖換人命,還有什么是他不敢干的?殺了我,他自去領那五十廷杖……他倒是能扛住,我的命可就沒了!”
小吏彎腰將文書拾了起來:“您是齊家的人,可尋齊家庇護。”
馮希冷笑一聲:“齊家……你以為齊家是救命的菩薩?與齊家比,陳跡又算什么?”
小吏不敢接話。
鴻臚寺少卿馮希瞇起眼睛:“但瘋子也有瘋子的壞處,沒人愿意跟一個瘋子做朋友,以免被瘋子連累的引火燒身。陳家已與他切割,齊家被他搞得丟了顏面,即便是陛下也不會重用一個不可控的瘋子,容他張狂一陣子,他張狂不了多久。”
小吏附和道:“大人說得是……可大人您不是要去昌平嗎,為何要對外說您去廊坊?他也不至于追出城去。”
馮希已在屏風后換上了一身半舊的灰布棉袍,聞言猛地回頭:“你知道個屁,我與那陳跡素有怨懟,當初他剛到京城的時候,我將他排在隊伍末尾;后來他迎著離陽公主從昌平回來,我不讓他帶著羽林軍的靈柩從安定門走,他那會兒就記恨我了,如今發了瘋,焉能放過我?決不能叫他知道我去了何處。”
這位馮希,正是昔日昌平驛外的鴻臚寺寺丞,如今借著景朝和談之功,升至少卿之位。
馮希打開精舍房門,左右瞧了瞧,見四下無人便悄悄往鴻臚寺后門走去。
可他剛打開門,卻見后門立著兩名漢子。
馮希面色一變,往后退了兩步:“你們是什么人?”
兩名漢子抱拳問道:“我等是齊家府上的下人,馮大人這是要去哪,可送馮大人一程。”
馮希嚇得退回鴻臚寺衙門,跌跌撞撞的跑回精舍,將房門緊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