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巨城,虎堂,沈青虹的居所。
窗欞半開,午后陽光灑入。
室內陳設簡樸大氣,書架與案幾上堆積著如山的卷宗、信箋。
沈青虹正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后,銀發依舊只用一根木簪綰起,手中是一份關于龍堂某處產業交割爭議的文書。
自從龍虎斗塵埃落定,宗主明確諭令二堂著手整合以來,她案頭的事務便未曾減少,反而愈發繁雜棘手。
數百年的恩怨,豈是一紙命令便能輕易消弭?
利益交割,人員調配,舊怨化解,新規確立……樁樁件件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神經。
龍虎二堂合并,遠非名號更改那么簡單,這其中的水,深得很。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隨即是梅映雪的聲音響起:“師父!弟子回來了。”
沈青虹抬起眼,淡淡道:“進來。”
門被推開,梅映雪一身鵝黃色勁裝,風塵仆仆卻精神奕奕。
她先是對著沈青虹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抬頭時,嘴角已忍不住揚起一抹笑意。
“師父,弟子幸不辱命!”她語氣輕快,帶著點小小的得意。
沈青虹放下手中文書,目光落在弟子臉上:“哦?”
她似乎已從梅映雪的神情中猜到了幾分,“……那老家伙愿意來了?”
問出這話時,沈青虹心中其實掠過一絲訝異。
羅之賢的性子,她再了解不過,倔強孤拐,認定的事極難回頭,對往事更是閉口不談。
她派映雪借著陳慶的由頭去遞話,抱有希望也不大,甚至暗自盤算,若此番龍虎二堂整合事務能暫告一段落,她要親自往天寶上宗走一遭了。
“沒錯!”
梅映雪用力點頭,臉上的笑容更盛,“陳師兄親口應承的,說待六宗大市事了,他便來我凌霄上宗,屆時,會請羅師伯一同前來!”
她將陳慶當時的話,以及自己與周驤如何尋到陳慶,又如何委婉提出沈青虹想見羅之賢一面的請求,都簡略卻清晰地復述了一遍。
最后她補充道:“陳師兄應得很是爽快,還說‘屆時請師傅隨我一同前往’。”
沈青虹靜靜地聽著,面色依舊平靜,但眼角的皺紋也舒展了些許。
她搖了搖頭,道:“陳慶那小子……倒是機靈。”
“是啊,”
梅映雪連連點頭,道,“這還真多虧了陳師兄,若是讓我們直接去尋羅師伯,怕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就算開了口,以羅師伯那性子,也未必肯輕易答應。”
“陳師兄這‘順路’的理由,倒是恰到好處。”
沈青虹目光望向窗外流云,緩緩道:“這也說明,羅之賢對他那弟子,倒是頗為上心愛護。”
“我看未必僅是如此,”梅映雪眨了眨眼,忽然抿嘴一笑,“師父,依弟子看,羅師伯是何等人物,心思剔透,怎么會看不出這其中的‘貓膩’?陳師兄的理由固然巧妙,可羅師伯若真不愿,有一百個法子推脫。他肯答應同來,依我看啊……”
她頓了頓,大著膽子輕聲道,“怕是故意‘將計就計’,心中對來見師父您……也是念著的。”
“多嘴!”沈青虹瞪了梅映雪一眼,臉上卻并無多少怒意,“連師父都敢打趣了?”
梅映雪俏皮地吐了吐舌頭,趕緊躬身:“弟子不敢!”
她敏銳地察覺到,師父此刻的心情絕非不悅,反而……似乎很好。
沈青虹沒有再多問,轉而問起了六宗大市的見聞。
梅映雪自然是知無不言,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聽完梅映雪的敘述,沈青虹才輕輕頷首:“此番羅之賢倒是替他弟子掙來了兩份好機緣,陳慶此子,前途不可限量。”
語氣中帶著對后輩的欣賞,也有一絲慨嘆。
“好了,一路奔波也辛苦了,這些事我都知道了。”
沈青虹擺擺手,恢復了平常的語氣,“回去好生休息吧,龍虎二堂整合的事務接下來還有得忙,養足精神。”
“是!弟子告退。”梅映雪恭敬行禮,轉身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新恢復了寂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依稀鳥鳴。
恍惚間,數十年前的舊景悄然浮現心頭。
歲月如沙,掩埋了多少意氣與憾事。
良久,沈青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那笑意從眼底漾開。
她搖了搖頭,低聲自語:“老了老了,還是這般固執,還是這般要臉要皮……就不能自己想來,非得以弟子來打掩護?”
沈青虹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感覺心情舒暢了許多。
窗外,天高云闊,正是好時節。
.......
赤沙鎮,原本往日繁華熱鬧的鎮子,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漫天黃沙飛舞,被宗師交鋒的余波攪成混亂的漩渦。
鎮中央之處,冰流在激蕩。
那是李青羽霜寒劍域,與羅之賢九霄雷池潰散后尚未完全消散的雷霆之力混雜在一起。
冷的讓人窒息。
陳慶等人吐氣都變成了白霧,即便運轉真元護體,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仍不斷侵蝕而來。
皮膚上凝結出細密的冰晶,又被氣血真元震碎,周而復始。
此刻,所有人的視線匯聚而去。
只見羅之賢胸膛之處,一道三寸長的劍痕清晰可見。
傷口不深,邊緣處血肉并未翻開,反而凝結著一層淡藍色冰晶。
冰晶之下,隱約可見細密的劍氣如活物般游走。
那劍痕閃爍著冰寒之氣,每一次呼吸,都牽動著傷口處細微的刺痛。
李青羽站在三十丈外,手中真武蕩魔劍劍身嗡鳴,劍氣充盈如光柱,自劍尖沖天而起,直上九霄!
那劍氣光柱攪動著天空寒霧,竟在昏黃的戈壁天幕上撕開一道長達百丈的蒼白裂痕,仿佛天穹本身被這一劍刺傷。
“師傅……”陳慶內心一驚。
他能感覺到,羅之賢胸膛那道劍痕絕不簡單。
那不僅僅是外傷,其中蘊含的極寒劍意已侵入體內,正在與羅之賢自身的真元激烈對抗。
李玉君內心也緊張到了極致。
她周身碧藍劍光流轉,隨時準備出手。
不遠處,狄蒼、端木華、九幽鬼主、赤烈等四位宗師,此刻也都暫時停手,目光投向這場決定今日局勢走向的巔峰對決。
“宗師之巔……”端木華心中暗道,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這李青羽當年能夠從天寶上宗逃出生天,果然非同一般。”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方才那一輪交鋒,李青羽占據了一絲上風。
像他們這般高手對決,一絲上風便極為了得。
那意味著對天地元氣的掌控、對自身力量的理解。
李青羽的修為,已經臻至宗師之巔。
甚至……半步腳踏入到了那個傳說中的境界。
那種煌煌不可阻擋的威勢,不是此等境界的人,基本上很難感應得真切。
羅之賢的實力不差,也是接近宗師巔峰的存在,槍道造詣登峰造極,但在修為境界上,還是差了李青羽少許。
這少許的差距,在生死搏殺中,便可能是天塹。
戰場中央。
羅之賢神色平靜。
他體內真元如長江大河般奔涌,真元自丹田而起,沿經脈滾滾而至胸膛傷口處。
“嗤……”
傷口處那層淡藍色冰晶開始融化,化作絲絲白氣升騰。
冰晶之下游走的劍氣,被狂暴的真元一寸寸絞碎。
整個過程不過三息。
當最后一絲冰寒劍氣被逼出體外,羅之賢胸膛傷口處血肉迅速愈合。
李青羽并未趁勢追擊,只是靜靜看著。
“劍道至高,當斬斷七情,滅卻六欲,心中唯劍,方可窺見劍之真諦。”
他的聲音在風沙中顯得飄忽,卻又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我當時不懂,我覺得,人有悲歡,劍才有靈。可后來我明白了……”
“感情是最無用的東西,只會成為你的軟肋。”
他承認自己是一個自私的人。
他所有的一切,叛宗、弒師都是為了前進,為了再進一步,走向武道最高處。
所以他不需要任何感情成為自己的軟肋。
羅之賢看著李青羽,手中隕星槍槍尖垂地,槍身之上雷光隱隱。
“感情這個東西,確實是一個軟肋。”
“但同樣的,也會成為一件盔甲。你沒有了軟肋,但同時也失去了一副盔甲。”
李青羽聽聞一怔,隨即失笑一聲。
“你們這些人啊……還是保留著一絲天真的幻想。”
他搖頭:“而我不同,我只相信我自己。”
話音落下的剎那,李青羽手中真武蕩魔劍,劍鳴再起!
“錚!”
霜寒劍域轟然爆發!
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般緩緩擴散,而是如同積蓄已久的火山,轟然噴發!
以李青羽為中心,方圓五十丈地面,瞬間凝結出厚達三尺的玄冰!
冰層不是平整的,而是化作無數尖銳的冰刺、冰峰,犬牙交錯,形成一個恐怖的寒冰地獄!
空氣中的水汽被極致低溫強行抽出,化作漫天冰晶雪花,簌簌落下。
溫度驟降!
羅之賢動了。
他右足向后踏出半步,身形微沉,手中隕星槍自下而上劃出一道沉重的弧線。
槍身所過之處,空氣被擠壓出肉眼可見的波紋。
九霄雷池,再起!
“轟咔——!!!”
地面那些被冰封的沙石,此刻齊齊炸裂!
不是破碎,而是從內部迸發出狂暴的紫色雷霆!
每一粒沙、每一塊石,都成了雷池的基石!
這一次,不再是試探。
李青羽動了。
他一步踏出。
腳下玄冰炸裂,借反震之力,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白色殘影,瞬間掠過三十丈距離!
手中真武蕩魔劍,筆直刺出!
這一劍,簡單到極致。
沒有花哨的劍光分化,沒有復雜的軌跡變化,就是直刺。
真武蕩魔!一劍歸墟!
李青羽劍意所至,萬法歸墟,連雷霆這等狂暴的天地之力,也要被強行寂滅!
面對這恐怖的一劍,羅之賢眼中雷光暴漲。
他沒有躲,也躲不開。
這一劍已鎖定他周身氣機,無論他向哪個方向閃避,劍鋒都會如影隨形。
羅之賢隕星槍猛然頓地!
“咚!”
地面劇震!
東方、南方、西方、北方,那二十八顆懸浮的雷珠,此刻齊齊光華大放!
每一顆雷珠內部,都隱約浮現出一尊模糊的星宿神祇虛影,或龍形,或虎相,或雀舞,或龜蛇盤結。
二十八宿雷敕大陣,全力運轉!
四方雷珠氣機勾連,化作一張覆蓋百丈的雷霆大網。
大網中心,正是羅之賢。
而他手中隕星槍,便是這張雷網的核心!
戰場邊緣。
李玉君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她忽然低聲開口,聲音傳入身后南卓然、陳慶、駱平等人耳中:“卓然,陳慶,駱平,你們帶所有弟子,立刻離開赤沙鎮。”
南卓然渾身一震:“師父……”
“走!”李玉君打斷了他的話,“局勢目前來說算不上明朗,劍君雖然實力高超,但他本意并非是殺李青羽,而是阻止其他人干擾二人對決,情況依舊算不得好轉。”
她快速分析著:“狄蒼、赤烈在此,九幽鬼主虎視眈眈……若真混戰起來,我與端木宗主、劍君三人,未必能護住你們所有人。”
“尤其是你,卓然,你留在這里,就是最大的靶子。”
南卓然是天寶上宗當代第一人,并且還是九霄一脈傳人,天生便于李青羽有著化不開的仇怨。
南卓然深深看了遠處的李青羽一眼。
他知道,自己現在留在這里徒勞無用,反而會成為師父和師叔的拖累。
“是!”
南卓然最終深吸一口氣,凝聲道。
他轉向駱平、張白城、霍秋水等人:“走!”
駱平點頭,他同樣心知肚明。
今日之局,演變成了宗師混戰。
他們這些真元境修為,留下來沒有任何意義。
張白城、霍秋水等執事弟子也紛紛點頭,準備撤離。
就在天寶上宗眾人準備撤離之際,一聲暴喝響起!
“想走?”
赤烈身形如電,瞬間掠過數十丈距離,手中赤紅長刀爆發出沖天烈焰,一刀斬向南卓然后心!
“給老子留下!”
刀光如血,灼熱的氣浪將沿途空氣燒得扭曲。
赤烈的目標很明確,就是南卓然。
此人是天寶上宗年輕一輩第一人,天賦卓絕,未來必是心腹大患。
若能擒獲或斬殺,此行便算大功一件。
“鐺!”
一柄碧藍長劍,后發先至,精準無比地擋在了赤紅長刀之前。
劍身之上,細密的電紋流轉,將刀身上附著的烈焰盡數震散。
李玉君持劍而立,目光冰冷。
赤烈獰笑:“李玉君,你護得住幾個?”
話音未落,他刀勢一變,化作漫天血色刀影,將南卓然等人盡數籠罩!
李玉君冷哼一聲,碧水劍劍光暴漲,化作一道湛藍光幕。
劍幕與刀影瘋狂碰撞,爆發出連綿不絕的金鐵交鳴之聲。
而就在這時,一道紫色霞光,自天而降,落在天寶上宗眾人身后。
“嗡!”
端木華身形浮現,周身紫氣繚繞,如仙如神。
他擋住了正欲出手的狄蒼。
“端木華!”
狄蒼臉色陰沉,額間紫紋光芒閃爍,“你當真要與我金庭八部為敵,與大雪山為敵?”
他體內氣血涌動,與端木華交手數十回合,已隱隱落在下風。
這老家伙的實力深不可測,看似平和,實則每一擊都蘊含著山河之重,久戰之下,自己必敗無疑。
更讓他心驚的是,端木華似乎還隱藏了實力,那環繞周身的紫氣中,隱隱有某種令他心悸的氣息在流轉。
到了他們這個境界的人,輕易不會與人拼命。
所以狄蒼試圖以利益驅使,讓端木華放棄。
“你狄蒼,代表得了八部?代表得了大雪山?”
端木華淡淡道,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就算代表,又如何?我凌霄上宗,何懼之?”
‘何懼之’三個字,在風沙中回蕩,帶著一種沉淀數百年的底氣與傲骨。
狄蒼臉色鐵青。
“好,好一個何懼之!”
一道聲音,從遠處傳來。
那聲音仿佛是從數里之外傳來,初聽時飄渺,待到最后一個字落下,已近在咫尺!
聲音中帶著寒意,所過之處,空氣中飄浮的塵埃竟瞬間凝結成冰晶,簌簌落下。
陳慶順著聲音看去。
不僅是陳慶,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正在激戰的羅之賢與李青羽,還是對峙的端木華與狄蒼,抑或是遠處靜立的蕭九黎與九幽鬼主,此刻都齊齊轉頭,望向北方天際。
只見光芒點點。
不,那不是光芒,而是無數細碎的冰晶,在昏黃天幕下反射出的冷光。
一道白色人影,從北方凌空而來。
她踏空而行,每一步落下,腳下便凝結出一朵直徑三尺的冰蓮。
冰蓮綻放一瞬,隨即破碎,化作漫天冰晶飄灑,而人影已借力掠出數十丈。
如此步步生蓮,不過三息,便已從數里之外,來到赤沙鎮上空。
來人是一名女子。
看樣貌約莫四十許,長相中上,帶著一股成熟風韻,她穿著一襲長袍,袍袖寬大,衣袂在風中飄拂。
“又是一位宗師高手?”
陳慶暗驚道:“而且從北地而來,氣息與當初攻獄峰的玄冰法王頗為相似,莫非是大雪山真正的高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