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陳慶便沉下心來,處理萬法峰積攢的雜務。
每日遞上來的卷宗,除了峰內弟子的修煉資源調配、各執事堂的事務報備,還有各方勢力密報,樁樁件件都需他過目定奪。
這日,陳慶處理了最后一份卷宗,平伯便躬身走了進來,手里捧著一封密信,神色帶著幾分凝重。
“少主,烏玄那邊從北境傳來了急報。”
陳慶抬眸,指尖微微一頓:“念。”
平伯拆了密信,低聲道:“烏玄在信中說,金庭八部近日動作頻頻,正在暗中召集各路高手,此事似乎是大雪山的雪離行走親自出面發布圣主調令。”
陳慶聞言,眉頭緩緩皺起。
金庭,大雪山圣主!?
這絕不是什么好兆頭。
金庭八部數位大君死于他手,狄蒼、烈穹更是對他恨之入骨,而大雪山的霜寂法王死在他手里。
所以陳慶格外關注金庭和大雪山一舉一動。
“金庭這是要動了?”陳慶低聲自語,“雪離親自出面,想來手筆絕不會小。”
“少主,那我們?”平伯躬身問道。
陳慶抬眼,緩緩道:“你繼續與烏玄保持聯絡,讓他查清大雪山具體謀劃。”
“是,老奴這就去辦。”平伯應聲,躬身退了出去。
靜室內重歸寂靜,陳慶心頭的警惕更甚。
這看似平靜的局面下,早已是暗流洶涌。
他壓下心頭的思緒,抬眼看向窗外。
今日是師父羅之賢的祭辰,他唯一的弟子,自然要去歸云峰祭拜。
正起身時,房門被輕輕推開,白芷與紫蘇兩女緩步走了進來。
兩人手里捧著一個食盒,還有一個包裹。
“師兄,都備好了。”白芷將食盒遞過來,輕聲道,“里面是羅峰主生前最愛吃的幾樣素點,還有素酒、香燭,都按規矩備齊了。”
紫蘇也上前一步,將素布包裹遞上:“這里面是新制的麻衣孝巾,師兄路上帶著,山風涼,也多披一件外衫。”
陳慶接過東西,看著兩人眼底的關切,心頭微暖,微微頷首:“辛苦你們了,我去去就回。”
“師兄放心,我們省得的。”兩女齊齊應聲,目送著陳慶轉身出了門。
出了萬法峰,陳慶一路向著歸云峰而去。
山間草木青蔥,晨霧還未散盡,沾在道旁的松針上,墜下晶瑩的露珠。
一路行來,他腦海里閃過的,都是過往的事情。
從碧波潭初次相遇,到萬法峰上的悉心教導,再到赤沙鎮師父與李青羽兩敗俱傷,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來。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歸云峰便已在眼前。
靜思道兩旁的蒼松依舊,松濤陣陣,如泣如訴。
陳慶踏上石階,一步步向著峰頂的英魂陵走去,遠遠便看見,羅之賢的墓碑前,立著一道身影。
那人背對著他,一身素色常服,手里拎著一個酒壺,正緩緩向著墓碑前的石盞里斟酒。
晨風吹動他的衣袍,露出鬢角幾縷霜白,不是旁人,正是天寶上宗宗主,姜黎杉。
陳慶腳步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對著那道身影躬身行禮:“宗主。”
姜黎杉聞聲轉過身來,對著他微微點頭,語氣平淡,像是與尋常后輩閑談:“你來了。”
“是,弟子來看看師父。”陳慶應聲,抬眼看向墓碑。
姜黎杉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之上,眼底閃過一抹復雜的情緒,似是懷念,又似是悵然,“羅師兄一生剛直,護了宗門一輩子,如今長眠于此,我這個做師弟的,來看看他,也是應當。”
他說著,轉頭看向陳慶,目光里帶著幾分欣賞:“羅師兄有你這個弟子,也可以瞑目了。”
“宗主謬贊了,弟子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未能親手為師父報仇,已是愧對師父栽培。”陳慶垂眸,語氣謙遜。
“這不是謬贊。”姜黎杉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入門不過數載,從微末之中一路走到如今,萬法峰峰主,你這般人物,在我天寶上宗數千年的歷史上,也是絕無僅有的。”
陳慶依舊神色平靜,只躬身道:“弟子能有今日,全賴師父與宗門栽培,不敢居功。”
姜黎杉眼底閃過一絲深邃,也沒再多說夸贊的話。
兩人并肩站在墓碑前,簡單寒暄了幾句宗門近況,言語間皆是點到為止,誰也沒有多說半句。
晨霧漸漸散去,朝陽穿過松枝,落在墓碑之上。
姜黎杉忽然轉頭,看向陳慶,語氣看似隨意的問道:“你如今前路豁然開朗,可曾想過,后面的路要怎么走?”
陳慶心中微微一動,面上卻不動聲色的道:“宗主的意思是?”
“比如元神境。”
姜黎杉的目光緩緩掃過遠處天寶峰的方向,最終落回陳慶身上,道,“又比如,那天寶塔。”
這六個字落下,陳慶的心頭瞬間繃緊。
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甚至露出了幾分無奈,苦笑著搖了搖頭:“不瞞宗主,弟子入宗之后,也曾數次入天寶塔參悟,更是翻遍了萬法峰所有關于天寶塔的秘典,只是這通天靈寶的玄奧,實在深不可測。”
“弟子參悟許久,也只摸到了一點皮毛,連真正的門徑都未曾踏入,更別說勘破核心了。”
這話半真半假,既符合人之常態,也不至于讓姜黎杉生出疑心。
畢竟天寶塔是宗門鎮宗至寶,但凡宗門核心高層,都會嘗試一二,若是說自己對此毫無頭緒、從未上心,反而太過虛假。
姜黎杉聞言點了點頭,語氣帶著幾分溫和:“武道之路,尤其是通天靈寶與元神境這等天塹,最忌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穩扎穩打,比什么都強。”
“這天寶上宗的重任,終究要落在你的擔子上。”
這話一出,山間的風仿佛都頓了一瞬。
陳慶心頭微動,當即對著姜黎杉躬身道:“宗主言重了。”
姜黎杉看著他,神色漸漸變得嚴肅起來,“宗門傳承,乃是立宗之本,不可或缺。”
“我輩這些老家伙,能做的,便是拼盡一身修為,護著你們這些后輩成長,守著宗門根基完好,武道之路薪火相傳,屬于你們的時代,終究會到來。”
說到這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羅之賢的墓碑之上,神情莫名地添了幾分悵然與感慨,仿佛透過這方墓碑,看到了當年。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的凝重散去,只剩下幾分欣慰與釋然:“好在你和南師侄都足夠出色,也讓我很放心。”
南卓然雖是天寶上宗當代的中流砥柱,可任誰都看得明白,真正能撐起天寶上宗未來百年氣運的,終究是眼前這個萬法峰峰主。
話音落定,姜黎杉不再多言,只是對著羅之賢的墓碑微微頷首,算是作別。
而后他對著陳慶擺了擺手,便轉身踏著石階,緩步向下走去。
陳慶立在原地,望著姜黎杉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他入宗數載,見過宗門內無數前輩,唯獨這位執掌宗門百年的姜宗主,始終像蒙著一層不散的薄霧。
喜怒從不形于色,萬般心思都藏在平和的表象之下,深不見底。
尤其是前不久,陳慶借天寶塔之力,探查到了這位宗主不為人知的真實修為。
再加上羅之賢臨終前,千叮萬囑宗門之內唯有華云峰可以全然信任,自始至終,半句都未曾提及這位宗主。
也正因如此,陳慶對這位宗主,心底始終存著一層戒備。
姜黎杉今日這番話,是真心托付,還是旁敲側擊的試探?
方才宗主隨口問及天寶塔,話里有沒有深意,陳慶半點摸不透。
他掌控天寶塔的事雖藏得極深,可這位宗主的眼力,誰也不敢保證沒看出半點蛛絲馬跡。
良久,陳慶才緩緩收回目光,轉身望向了身前的墓碑。
他緩緩跪下身,將食盒里的素點、素酒一一擺好,點燃香燭,插入香爐之中。
“師父,弟子來看你了。”
……
另一邊,姜黎杉下了歸云峰后,周身的平和氣息瞬間收斂得一干二凈。
他貼著山林陰影而行,速度快得不可思議,沿途遇到的巡邏弟子,竟無一人察覺到他的蹤跡。
不過數息功夫,他便已到了獄峰腳下。
獄峰乃是天寶上宗關押重犯之地,黑水淵獄更是獄峰最深處的禁地,常年有執法峰弟子層層把守,禁制遍布。
可姜黎杉對這里的一草一木、一道禁制都了如指掌。
值守的執法峰弟子肅立在通道兩側,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未曾看見。
不多時,他便已站在了黑水淵獄石室門前。
就在姜黎杉站定的剎那,石門竟無聲無息地向內彈開,露出了里面昏暗的空間。
姜黎杉緩步走了進去,石門在他身后悄然閉合。
石室之內,沒有燈火,卻有淡淡的佛光與猩紅的業火交織流轉,忽明忽暗。
蒲團之上,七苦大師盤膝而坐,雙目緊閉,一手捻著菩提念珠,一手結著禪定印。
他周身的氣息極為詭異,半邊身子佛光普照,祥和圣潔,半邊身子卻被猩紅業火纏繞。
聽到腳步聲,七苦緩緩睜開了雙眼。
“姜施主,你來了。”
姜黎杉心中微微一動,面上不動聲色,緩緩開口問道:“大師看起來很不錯。”
“快要成了。”
七苦輕輕開口。
兩人都是心知肚明,這成了,指的是什么。
姜黎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涌的悸動,語氣鄭重:“那我就提前預祝大師,斬念功成。”
七苦緩緩頷首,捻動菩提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念珠之上,一半瑩白,一半漆黑,涇渭分明。
他神色肅然,“姜施主放心,答應你的事,貧僧絕不會忘記。”
“若非姜施主為貧僧提供這處寶地,還有這些年幫助,貧僧也難有今日的進境。”
他抬眼看向姜黎杉,“待貧僧斬念功成,必會傾盡所能,全了施主的心愿。”
石室之內,佛光與業火交織的光影落在姜黎杉的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恰如他此刻的心境。
聽到七苦這句承諾,姜黎杉心中驟然一動。
他曾翻遍宗門秘庫最深處的先賢手札,比宗門內任何人都清楚這件通天靈寶的底細。
天寶塔非元神境巨擘,根本無法觸碰其本源核心。
便是歷代驚才絕艷的宗主,窮其一生參悟,也不過能暫御其皮毛,借用些許防御威能,從未有人能真正讓這件至寶認主。
他明面上潛心參悟通天靈寶、尋覓祖師傳承,暗地里卻早已布下另一盤棋。
如今,七苦斬念功成在即,他終于要迎來收官的時刻。
姜黎杉對著七苦拱了拱手,“那就有勞大師了。”
他瞇起的眼眸深處,藏著一絲亮光。
七苦捻動菩提念珠的手指再次停下,“施主與貧僧,本就是各取所需,這是貧僧應做的,何談有勞二字。”
姜黎杉給他一線生機,他便助姜黎杉完成夙愿,這本就是一場公平的交易,無關善惡,只論因果。
姜黎杉微微頷首,不再多言。
“既如此,我便不打擾大師修行了。”
“有勞施主。”
七苦緩緩閉上雙眼,重新結起禪定印,周身的佛光與業火再次緩緩收斂。
姜黎杉轉身,腳步輕緩地走出石室。
走出獄峰山門的那一刻,山風裹挾著松濤迎面撲來。
晨霧早已散盡,正午的日頭懸在中天,金輝灑遍天寶上宗的群山萬壑。
姜黎杉抬眼,遙遙望向那座天寶塔,他緩緩開口,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像是在問天地,又像是在問自己:“善念,惡念,那又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