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拜完羅之賢,陳慶在墓碑前靜立了許久。
直到香燭燃盡,他才將帶來的素酒盡數灑在碑前,躬身行了三拜,轉身離開了英魂陵。
出了歸云峰,陳慶沒有直接回萬法峰,身形一轉,便朝著隱峰的方向掠去。
隱峰地處天寶上宗群山的最西側,素來僻靜,少有人來。
“看看徐師姐回來了沒。”
陳慶自語道:“順便去打聽一番天機樓的消息。”
峰間的青石小徑蜿蜒而上,盡頭便是一座竹院,院門鎖著,門前落了薄薄一層枯葉,瞧著竟有些時日無人打理了。
陳慶走上前,抬手叩了叩院門的銅環。
叩叩——
院內卻毫無動靜。
他又接連敲了數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
陳慶眉頭微蹙,神識施展開來,并沒有發現任何氣息。
“還沒回來嗎?”
他轉身沿著原路下山,心里莫名漫上一陣悵然。
這位徐師姐,就像一陣風,來時悄無聲息,去時也了無蹤跡。
明明數次交集,可他對這位師姐的了解,卻依舊只停留在皮毛。
走出隱峰的山霧,陳慶深吸了一口氣,將那點悵然壓下,眼底重新凝起精光,低聲自語道:“罷了,該去找厲老登了。”
上次厲百川讓他尋的九滴夜族宗師煞血,此番云水上宗一戰,他正好盡數湊齊。
一想到厲百川,陳慶的心就像是被貓爪子撓了一樣。
這位深居在五臺派青木院老登,從他微末之時便一路照拂,給他的功法、寶物、機緣,無一不是逆天之物。
從闕教教主信物,到逆命星璇丹,厲百川就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無論他修為提升到何種地步,始終都看不透這井水之下,到底藏著怎樣的驚濤駭浪。
這一趟去五臺派,不僅要交了煞血的差事,更要從這老登嘴里,再多撬出些秘密來。
心念已定,陳慶不再耽擱,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徑直回了萬法峰。
回到主院,他先將青黛與素問喚來,叮囑了峰內諸事,又將萬法峰的一應印信暫交平伯打理,只說自己要離宗半月左右。
諸事安排妥當,他回到靜室,將裝著九滴煞血的玉瓷瓶,還有一應防身的寶物、丹藥盡數收入周天萬象圖中,又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勁裝。
他如今仇家遍地,金庭八部、大雪山、還有藏在暗處的李青羽,哪一個都想置他于死地。
此番去五臺派,自然要萬分謹慎。
一切準備就緒,陳慶吹了聲悠長的哨音。
不過數息,一聲清越的鷹唳劃破長空,金羽鷹巨大的金色身影穿破云層,穩穩落在了院中,親昵地用頭顱蹭了蹭陳慶的手臂。
“走了,去云林府。”
陳慶翻身躍上鷹背,拍了拍金羽鷹寬闊的背脊。
“唳——!”
金羽鷹發出一聲高亢的鳴叫,雙翅猛地一振,卷起一陣狂風,沖天而起,瞬間沒入了厚厚的云層之中,朝著云林府五臺派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云層之上,罡風獵獵,吹動著陳慶的衣袍。
他盤膝坐在鷹背之上,雙目微闔,一邊調息,一邊在腦海里飛速盤算著。
厲百川要這九滴煞血,到底是何用處?
那爐煉制了數年的丹藥,究竟是何神物?
金羽鷹的速度極快,日夜兼程,幾乎不曾停歇。
兩日之后,下方熟悉的連綿山巒與城池輪廓,終于映入了眼簾。
云林府,到了。
陳慶沒有驚動五臺派任何人,駕馭著金羽鷹在云層之上盤旋了一圈,避開了山門的值守弟子,身形如同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從鷹背上躍下。
院墻邊的翠竹依舊搖曳,院內飄來熟悉的藥香,只是比往日淡了許多,丹爐燃燒的噼啪聲,也幾乎聽不見了。
陳慶站在那扇熟悉的木門前,收斂了所有氣息,對著木門恭敬地抱拳躬身,剛要開口說話。
院內便傳來了那道熟悉的、慢悠悠的聲音:
“進來吧。”
陳慶聞言,也不意外。
以厲老登的本事,他踏入青木院的那一刻,恐怕就被對方察覺了。
他推開木門,緩步走了進去。
院內的景象與上次來時并無二致,只是那尊占據了院中核心位置的巨大丹爐,爐底的地火變得極其微弱,只余下一點暗紅的火星,勉強維持著爐溫。
爐身之上,無數玄奧的丹紋緩緩流轉,縫隙間偶爾溢出一縷極其精純的氤氳丹氣,非香非臭,卻讓陳慶的金丹都微微震顫了一下。
以他如今從玄漠佛尊傳承中習得的丹道造詣,一眼便看得出來,這是丹藥即將功成,進入最后溫養丹靈的階段,才會有的景象。
這爐厲百川耗費了多年心血、無數天材地寶煉制的丹藥,終于要成了。
陳慶目光落在丹爐上,心里飛速思忖起來。
這老東西,平日里看著漫不經心,實則心思縝密到了極致。
他嘴上說著這爐丹不過是閑來無事煉著玩,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為了這爐丹,他耗費了多少心血。
先前讓他尋七彩月蘭,后來又要蛟丹,如今再要九滴煞血,樁樁件件,恐怕都和這爐丹脫不了干系。
就算其中有不少障眼法,以他和這老東西打了這么多年交道的經驗,厲百川絕不可能做無用功。
這爐丹藥,絕對是逆天級別的神物,恐怕比逆命星璇丹還要珍貴百倍。
若是能從老登這里,討來一粒嘗嘗?
念頭剛起,陳慶又暗自搖了搖頭。
這等耗費了多年心血的神丹,厲百川斷然不可能輕易給他。
頂多,等丹成之后,賞他點丹渣,就不錯了。
“厲師,丹要成了?”陳慶收回目光,對著丹爐旁蒲團上坐著的厲百川,躬身行了一禮,笑著開口。
厲百川抬了抬眼皮,淡淡“嗯”了一聲,目光落在陳慶身上,上下掃了一眼:“實力提升的倒是頗為迅速。”
陳慶心中一凜,笑道:“都是厲師教導有方。”
他這話拍的馬屁不露痕跡,厲百川卻不吃他這一套,眼皮一耷拉,直奔主題:“煞血,湊齊了?”
“那是自然。”
陳慶聞言,神色一正,取出一個羊脂玉瓶,雙手遞了過去。
厲百川伸手接過,拔開瓶塞,神識一掃,九滴煞血,正靜靜懸浮在瓶中。
“不錯。”厲百川微微頷首,將玉瓶隨手收入袖中,“能殺九位夜族宗師,看來你這幾年,倒是沒有懈怠。”
“厲師過譽了,不過是運氣好,恰逢夜族作亂,撿了個便宜罷了。”陳慶謙虛了一句,隨即心念一動,又從懷中取出了一枚通體漆黑、觸手冰涼的圓珠。
正是當年他在沉蛟淵底,斬殺那條蛟龍后,從其巢穴中得來的東西。
起初他并未在意,只當是件尋常玩物,后來修為漸長,翻遍了天寶上宗萬法峰的所有典籍,甚至連天寶塔內的古籍都查遍了,也沒查出這珠子的來歷。
哪怕他如今已是五轉宗師,也沒有任何發現。
他總覺得這東西不一般,此番正好拿來,讓厲老登掌掌眼。
“厲師,您給看看,這是何物?”
厲百川伸手接過珠子,抬眼看向陳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倒是好東西。”
“好東西!?”
陳慶眼睛瞬間亮了,連忙湊上前去,“厲師,這到底是什么東西?我翻遍了宗門典籍,都沒查出半點頭緒。”
能讓厲老登親口說一句“好東西”,那這珠子的價值,絕對遠超他的想象。
厲百川掂了掂手里的黑色珠子,淡淡開口:“此物名為‘分魂定魄珠’,專門用來承載分魂,凝聚第二元神的無上媒介。”
“第二元神?”陳慶瞳孔微微一縮,重復了一遍這四個字,心頭狂跳。
“不錯。”
厲百川點了點頭,將珠子扔回給陳慶,緩緩解釋道:“武道修行,踏入元神境,精氣神三者合一,方能凝聚元神,神游天地,執掌道則。”
“尋常人,一生只能凝聚一尊元神,元神一滅,便是身死道消,萬劫不復。”
“可若是有了這分魂定魄珠,再配合對應的法門,便能從自身元神之中,分出一縷本源,融入此珠之中,重新孕育出一尊完整的第二元神,若是再凝聚第二肉身,等于多一條命。”
陳慶握著那枚珠子,心頭的狂喜幾乎要溢出來。
第二條命!
這何止是第二條命!
他瞬間便想到了更深的一層,若是凝聚出第二具肉身,那他的【天道酬勤】命格,豈不是能同時作用在兩具肉身之上?
陳慶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狂喜,抬頭看向厲百川:“厲師,您既然認得這珠子,那肯定有凝聚第二元神的法門對吧?”
“你看你,又急。”
厲百川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地道:“法門是其次,你現在的肉身,不行。”
“肉身不行?”
陳慶眉頭瞬間皺了起來。
如今陳慶十一層的龍象般若金剛體,放眼整個北蒼,肉身實力超過他的人絕對不多。
厲百川聞言,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你可見過,一根發絲,便能扛起一座山岳?一滴精血落下,便能化作一片湖泊?”
陳慶瞬間愣住了,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他怔怔地看著厲百川,心頭猛地一跳。
老登這般說,那他必然是見過的。
甚至……他自己,便已經達到了這種境界?
陳慶看著眼前這位看似蒼老枯槁,實則深不可測的老者,原本就看不透的迷霧,此刻又濃重了幾分。
厲百川也沒再多說肉身的事,指尖一彈,一道金光瞬間沒入了那枚分魂定魄珠中。
珠子瞬間微微震顫起來,表面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金色紋路。
厲百川緩緩道,“凝聚第二元神的法門……”
說到這里,他忽然頓住了,話頭一轉,看向陳慶。
陳慶心中一動,當即往前湊了半步,拱手笑道:“厲師,您看這九滴夜族宗師煞血,我可是分毫不差地給您取到了,連帶著這分魂定魄珠的來歷,也全靠您點破迷津。”
“您這凝聚第二元神的法門,總不能就這么藏著掖著吧?”
“就憑這九滴煞血,就想換我這第二元神的法門?”厲百川淡淡瞥了他一眼,眼皮耷拉著,語氣里帶著幾分揶揄,“小子,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這凝結第二元神的法門,就算我一字不落地告訴你,以你如今五轉宗師的修為境界,也根本凝結不成,還差了最關鍵的一物。”
“還需要一物?”陳慶眉頭一挑,連忙追問,“什么東西?”
“定魂玉髓。”
厲百川輕飄飄吐出這幾個字,語氣平淡無波,卻讓陳慶的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
定魂玉髓,他知道一二,只有山外山有。
陳慶心頭咯噔一下。
那可是鬼巫宗的核心地界,如今鬼巫宗可是有著一位元神境界高手。
別說他如今只是五轉宗師,就算是華云峰這等九轉高手,也不敢輕易踏足山外山半步,更別說去取那定魂玉髓了。
“厲師,您這不是純純為難我嗎?”陳慶苦著臉撓了撓頭,“山外山那地方,可是鬼巫宗的老巢,還有元神境巨擘親自坐鎮,我這一去,豈不是羊入虎口,有去無回?”
“等你把這定魂玉髓拿到手,法門我自然會一字不差地給你,順帶還會親自幫你一把,保你第二元神凝聚無礙,半分岔子都不會出。”厲百川卻不吃他這賣慘的一套,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
陳慶見狀,也只能悻悻地點了點頭,先把這事應了下來。
可心里頭的念頭,卻如同潮水般翻涌起來,怎么也壓不住。
他抬眼偷偷打量著眼前這位老者,心頭的疑云越聚越濃。
隨著自己修為一路突飛猛進,從云林府,一路走到如今名動燕國的宗師,他本以為自己多少能看透幾分厲老登的深淺。
可到頭來卻發現,自己非但沒看明白,反而覺得這老者越來越深不可測,如同藏在無盡迷霧里的深淵,一眼望不到底。
更讓他想不通的是,先前的七彩月蘭、蛟龍內丹,再到如今的夜族煞血、山外山的定魂玉髓,這些東西雖說是天材地寶,可以厲老登這等深不可測的實力,想要取來,簡直是唾手可得,易如反掌。
為何偏偏要讓他這個在對方眼里,跟“小嘍啰”沒什么區別的后輩,一次次跑腿?
這里面,到底藏著什么門道?
難不成……這老登從一開始,就在給自己做局?
陳慶本就是心思敏感多疑的性子,越想越覺得不對勁,無數個念頭在腦海里交織碰撞。
可轉念一想,從他剛入武道、在云林府初遇厲百川開始,這一路走來,對方對他可謂是傾囊相助,次次都給了他逆天的機緣和保命的底牌。
這一前一后的念頭,在他心里反復拉扯。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那便宜老爹,一個荒唐又大膽的念頭,瞬間竄上了心頭。
他遲疑了片刻,抬眼看向厲百川,試探著開口:“厲師,我問您個事,您可別生氣。”
厲百川抬了抬眼皮,瞥了他一眼:“有屁就放,別磨磨唧唧的,跟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似的。”
陳慶干咳一聲,問道:“您說……我們之間,莫非有什么血緣關系?”
這話一出口,厲百川先是一愣,隨即看向陳慶的眼神里滿是揶揄,慢悠悠地開口:“你小子這是拐著彎想認親,老夫還不一定想要你這個乖孫呢。”
陳慶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干笑了兩聲,心里頭把這老登罵了個狗血淋頭,足足循環了八百遍。
合著自己想要拉近關系,人家就等著逗自己玩呢。
他連忙擺了擺手,訕訕道:“厲師您就別拿我尋開心了,您看我對您向來是畢恭畢敬,十分孝敬,半分二心都沒有,您也別總變著法考驗我了,更別讓我一趟趟闖那些龍潭虎穴經歷磨難了。”
“您有什么壓箱底的好東西、好功法,盡管往我身上招呼,不用怕我學不會。”
這話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他是真的好奇,這厲百川手里,到底還藏著多少逆天的本事。
厲百川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深深看了陳慶一眼。
看得后者心頭莫名一緊,仿佛自己心底所有的念頭,都被對方看得一清二楚。
厲百川又好氣又好笑地搖了搖頭,罵了句“沒出息的東西”,隨即屈指一彈。
一道璀璨的金光瞬間從他指尖爆射而出,快如閃電,沒入了陳慶的眉心之中。
轟——!
陳慶只覺得識海之中轟然一聲炸響,一股浩瀚如煙海的信息,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入了他的心神之中。
“此法名為《萬象神霄典》,是專門修煉意志之海、錘煉神魂神識的無上法門。”
厲百川的聲音緩緩傳來,“你之前修煉的那套,在它面前,不過是皮毛罷了。好好修煉,莫要辜負了此法。”
陳慶凝神細查,僅僅是掃過法門的開篇總綱,便瞬間察覺到了此法的恐怖之處。
這法門不僅能錘煉神識,讓他的識海愈發堅不可摧,更是能直接滋養元神本源,哪怕他如今還未踏入元神境,修煉此法,也能為日后突破元神境,打下牢不可破的根基。
其精妙程度,比他此前修煉任何關于神識,意志之海的法門,都要高出數個層級!
他心中狂喜,連忙對著厲百川深深躬身行了一禮:“多謝厲師!弟子定當好好修煉,絕不辜負您的傳法之恩!等我從山外山取到定魂玉髓,再來找您!”
“嗯。”厲百川淡淡應了一聲,擺了擺手,“老夫就在這青木院里,哪也不去,等你的好消息。”
陳慶再次躬身行禮,轉身便要推門離去。
可腳步剛邁到門口,他轉過身來,問道:“厲師,您上次和我說徐敏師姐根腳不淺,我想了解……”
厲百川聞言,抬眼看向陳慶,緩緩道:“花未全開月未圓,山有歸期水有源。”
陳慶微微一怔,這話明顯是在說時機不合適,他也沒有再多追問。
對著厲百川再次拱了拱手,推門走出了青木院。
院門外,山風拂過翠竹,發出沙沙的聲響。
厲百川抬眼望向陳慶離去的方向。
“下次,就該老夫去找你了,這爐丹能不能成,終究還是要看你啊……”
話音落下,他屈指一彈,一點火星飛入丹爐之下。
原本微弱的地火瞬間暴漲,赤紅的火焰舔舐著爐底,爐身之上的丹紋驟然爆發出璀璨的光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