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崖閣內(nèi)，茶香裊裊。
苗玉娘站在堂內(nèi)，姿態(tài)恭敬中帶著幾分拘謹。
眼前這位年輕人，已非昔日尋常真?zhèn)鳎翘鞂毶献谒拿}之一、萬法峰的正主，地位尊崇，一言可決萬千事宜。
“苗長老不必拘禮，請坐。”陳慶抬手示意，語氣平和。
苗玉娘這才小心坐下，雙手交疊置于膝上，腰背卻依舊挺直。
“西南八道，山外山近來局勢如何？”陳慶開門見山，為苗玉娘斟了一杯茶。
苗玉娘雙手接過茶杯，聲音壓低了幾分：“回稟陳峰主，西南之地……如今暗流涌動，形勢越發(fā)復(fù)雜了。”
她頓了頓，組織語言：“鬼巫宗煉制人丹的規(guī)模，比之數(shù)月前，又擴大了許多。”
“如今不僅在燕國境內(nèi)通過還源教搜刮，在山外山諸多部族、小宗派境內(nèi)，也公然設(shè)立‘血祭壇’，強迫上繳活人精血，凌霄上宗雖在全力清剿還源教，雙方高手在八道之地暗斗不斷，互有死傷，但鬼巫宗在山外山的動作，凌霄上宗鞭長莫及。”
“三派兩大世家呢？”陳慶問。
“他們？”
苗玉娘搖了搖頭，“天南蘇家與北岳石家明面上保持中立，實則暗中與凌霄上宗還有還源教各有勾連，左右逢源，三大地方宗派則是趁機擴張，吞并周邊小勢力，壯大自身，整個西南，看似龍虎相爭，實則各方都在借勢牟利，無人真正關(guān)心底層部族與小宗的死活。”
陳慶抬眼，目光如炬，“鬼巫宗煉制人丹的數(shù)量……越來越多了？”
苗玉娘重重點頭，“而且近月來變本加厲！因凌霄上宗在燕國境內(nèi)打壓還源教，截獲了幾批重要的人丹，鬼巫宗總壇震怒，轉(zhuǎn)而加大對山外山部族的壓榨。”
“如今，像我們蠱宗這等地處邊界的中小宗派，每月都必須上繳定額的‘血貢’，也就是初步煉制的人丹坯子，若是完不成……”
她聲音微顫：“輕則資源斷供，重則……宗主、長老被請去鬼巫宗總壇‘喝茶’。”
陳慶沉默。
苗玉娘說的喝茶，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多半是種下禁制、扣押人質(zhì)，甚至直接煉成傀儡。
這就是小宗派的悲哀。
在大勢力博弈的夾縫中，生死榮辱皆不由己。
一宗之主，看似威風(fēng)，在鬼巫宗、凌霄上宗這等龐然大物面前，也不過是隨手可捏的螻蟻。
西南局勢，正在滑向更深的動蕩。
鬼巫宗加快人丹收集，恐怕與苗玉娘之前透露的計劃有關(guān)。
那位沉睡的老怪物，蘇醒之日或許不遠了。
而凌霄上宗一旦察覺鬼巫宗的真正圖謀，必將傾力反擊。
屆時，西南八道與山外山交界地帶，必成修羅戰(zhàn)場。
天寶上宗雖遠在燕國東北三道，與西南相隔萬里，但作為凌霄上宗的盟友，一旦西南爆發(fā)大宗之戰(zhàn)，天寶上宗很難置身事外。
屆時宗門必然要派遣高手馳援，甚至可能調(diào)動各峰真?zhèn)鳌㈤L老。
“山外山諸多勢力，如今對鬼巫宗是何態(tài)度？”陳慶問。
“敢怒不敢言。”
苗玉娘苦笑，“鬼巫宗在山外山經(jīng)營數(shù)百年，勢力根深蒂固，更有數(shù)位宗師坐鎮(zhèn)。”
“那些部族、小宗，要么被迫依附，上交血貢，要么舉族遷徙，逃入更深處的蠻荒絕地，可蠻荒之地毒瘴遍地，兇獸橫行，又能逃到哪里去？”
陳慶點了點頭。
宗門雖有消息渠道，但兩地終究隔著數(shù)千里，而苗玉娘親處這漩渦之中，所言所感，皆是親眼所見，其中細節(jié)與隱情，自然遠比紙面更加真切。
苗玉娘看著他平靜的面容，心中忐忑。
她今日前來，自然不是向陳慶匯報消息……
她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只玉盒，雙手奉上。
“陳峰主，”苗玉娘聲音鄭重，“此番前來，苗某斗膽，懇請貴宗法外開恩，釋放我?guī)熜贮S承志。”
她頓了頓，道：“此盒中所盛，乃是我蠱宗先代大長老早年得到的一塊‘地心寒鐵髓’，我宗珍藏百年，未曾動用。”
“今日，愿以此物，換取師兄自由。”
陳慶目光落在玉盒上，并未立刻去動。
他沉吟片刻。
黃承志被關(guān)押在黑水淵獄二層已不知多少年月，當年因襲殺天寶上宗弟子而被擒。
按理說，這等重犯，很難釋放。
但時移世易。
如今陳慶身為萬法峰主，在宗門內(nèi)地位僅次于宗主、脈主。
以他如今的身份，若真要釋放獄峰中某一人，只需向執(zhí)法峰報備，說明緣由，走個流程即可。
只要不是涉及宗門核心機密或滔天大罪的重犯，無人會為此駁他面子。
更何況，黃承志當年之事，已過去太久。
而蠱宗，說到底也只是個偏居西南的小宗，與天寶上宗并無深仇大恨。
放了他，于宗門無損。
留下他，也不過是獄峰中多一個囚徒。
重要的是——值不值得。
陳慶抬眼看向苗玉娘：“釋放他，并非不可。”
苗玉娘眼中頓時迸發(fā)出希望的光芒。
“但是，”陳慶話鋒一轉(zhuǎn)，“我希望蠱宗，在必要的時候……”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然明了。
苗玉娘心頭一凜。
她自然明白陳慶話中深意，這是要在西南之地，埋下一枚屬于天寶上宗的棋子。
蠱宗實力不算強，但在山外山邊界地帶扎根數(shù)百年，耳目眾多，對當?shù)貏萘Α㈦[秘了如指掌。
若能暗中為天寶上宗提供情報、行些方便，關(guān)鍵時刻或許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她猶豫了。
投靠天寶上宗？
這固然能得一時庇護，可天寶上宗遠在萬里之外，一旦鬼巫宗察覺蠱宗有二心，報復(fù)頃刻便至。
屆時天寶上宗援手未至，蠱宗恐已覆滅。
陳慶看出她的掙扎，緩緩道：“只是合作，你們只需在關(guān)鍵情報上匯報，我可承諾，絕不會要求蠱宗做損害自身根本利益之事，更不會將蠱宗置于險地。”
他語氣平靜，“西南局勢將亂，多一條退路，總非壞事。”
苗玉娘沉吟良久，腦中飛速權(quán)衡利弊。
最終，她咬了咬牙，重重點頭：“好！苗某代表蠱宗，應(yīng)下了！今后西南之地若有異動，或鬼巫宗、凌霄上宗重大動向，我宗必第一時間傳訊陳峰主！”
陳慶微微一笑，伸手拿起那寒玉盒，“此物我收了，你隨我來。”
他起身，苗玉娘連忙跟上。
兩人出了臨崖閣，陳慶喚來朱羽，吩咐了幾句，便與苗玉娘一同馭氣下山，直奔獄峰而去。
……
黑水淵獄，二層。
陰寒煞氣依舊彌漫。
陳慶與苗玉娘一前一后，來到黃承志的石牢前。
“苗師妹！？”
石牢內(nèi)，陡然傳出一道顫抖聲音，充滿了難以置信。
黃承志雖被禁錮修為，但感知尚在。
苗玉娘身上那股熟悉的氣息，讓他瞬間激動。
陳慶沒有多言，抬手按在石門一側(cè)的某個隱秘凹槽上。
“咔噠……轟隆……”
厚重的石門發(fā)出沉悶的轟鳴，緩緩向內(nèi)打開。
石門徹底洞開。
牢房內(nèi)的景象映入眼簾。
一個身影蜷坐在石榻邊緣。
他頭發(fā)灰白蓬亂，幾乎遮住了大半面容。
唯有一雙眼睛，在散亂發(fā)絲間閃爍著光。
此刻，這雙眼睛正直勾勾地盯著門口的苗玉娘，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完整的聲音。
“師兄……”苗玉娘看到這副慘狀，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
她快步走進牢房，在黃承志身前蹲下，顫聲道：“師兄……你……你怎么成了這副樣子……”
黃承志艱難地抬起枯瘦如柴的手，似乎想碰觸苗玉娘的臉，卻又在半途停住，“師……師妹……真的是你？我……我不是在做夢？”
“不是夢！師兄，是我！是玉娘！”
苗玉娘握住他冰涼的手，眼淚終于滾落，“師父……師父他老人家，一直以為你當年外出尋蠱，遭了意外，早已……早已不在了……”
黃承志渾身劇震，眼中泛起血絲。
“怪我……都怪我……”
他聲音哽咽，“當年若不是我一意孤行，襲殺那天寶上宗弟子……是我連累了宗門，讓師父蒙羞……”
陳慶站在門口，靜靜看著這一幕，沒有打擾。
待兩人情緒稍緩，他才開口道：“黃兄，往事已矣，你在此受困多年，刑罰已足。今日，我便放你出去。”
黃承志猛地抬頭，看向陳慶，眼中爆發(fā)出難以置信的光芒：“陳……陳小友！你……你說什么？”
“師兄，陳峰主如今已是天寶上宗萬法峰之主，一言九鼎！”
苗玉娘連忙扶住他，快速將方才與陳慶的約定簡要說了一遍。
黃承志聽罷，掙扎著要起身行禮，卻被陳慶抬手虛托住。
“不必多禮。”
陳慶目光平靜，“此番放你出去，一是念在舊誼，二是苗長老誠意十足。”
“不過，我也希望黃兄記住，蠱宗既與我有了約定，還望日后在西南之地，行個方便。”
黃承志何等精明，瞬間明白其中關(guān)竅。
他深吸一口氣，強壓激動，對著陳慶鄭重抱拳：“陳峰主大恩，黃某沒齒難忘！黃某在此立誓，絕不負今日之恩！”
陳慶點了點頭：“走吧。”
他轉(zhuǎn)身向外走去，苗玉娘攙扶著虛弱的黃承志，一步步跟上。
走出石牢，穿過幽深甬道，登上層層石階。
熾烈的陽光灑落周身時，黃承志猛地停住腳步，仰起頭，閉上了眼睛。
他張開雙臂，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中帶著山間草木的清新，還有陽光溫暖的味道。
藍天高遠，白云舒卷，遠處山峰連綿，飛鳥掠過天際。
自由。
這兩個字，在他心中轟然炸開，化作滾燙的熱流，沖撞著四肢百骸。
“師兄……”苗玉娘緊緊攙扶著他。
陳慶站在一旁，并未催促。
片刻后，黃承志終于平復(fù)心緒，轉(zhuǎn)身對著陳慶，再次深深一揖：“陳峰主再造之恩，黃某永世不忘！”
“去吧。”陳慶擺了擺手，“苗長老知道如何聯(lián)絡(luò)我，日后若有要事，可傳訊至萬法峰。”
“是！”兩人齊聲應(yīng)道。
目送苗玉娘攙扶著黃承志，向著山門外走去，陳慶這才轉(zhuǎn)身，重新步入獄峰大門。
他打算去看看七苦。
沿著甬道向下，剛走到一層與二層交接的拐角處，前方迎面走來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水藍色衣裙，身姿窈窕，面容清麗，眉宇間卻帶著一絲郁色。
正是阮靈修。
陳慶眉頭暗皺。
阮靈修既不在獄峰任職，也沒有執(zhí)法峰的職司，她來這黑水淵獄做什么？
而且……此刻的阮靈修，看起來有些奇怪。
她步伐比平日稍慢半拍，眼神似乎有些渙散，直到陳慶走近到三丈內(nèi)，她才猛地驚醒般抬起頭。
“陳師兄？”
阮靈修停下腳步，臉上露出驚訝，行禮道，“見過陳師兄。”
陳慶回禮：“阮師妹不必多禮。”
他打量著阮靈修。
這位玉宸一脈的天之驕女，氣色似乎不如往日明艷，眼底有一抹倦色。
“師妹來這獄峰，是有公務(wù)？”陳慶狀似隨意地問道。
阮靈修笑了笑，語氣自然：“倒也不算公務(wù)，近來云水上宗那邊魔門活動頻繁，蔣山鬼前輩遇襲之事，師兄想必也聽說了。”
“云水上宗與我宗聯(lián)絡(luò)，想交換一些關(guān)于魔門在三道之地活動規(guī)律的卷宗記錄，看看能否找出些蛛絲馬跡，我負責部分聯(lián)絡(luò)事宜，便來獄峰調(diào)閱一些以往擒獲的魔門頭目的審訊記錄。”
她頓了頓，補充道：“尤其是關(guān)于魔門在云水上宗四道之地可能設(shè)立的隱秘據(jù)點、聯(lián)絡(luò)方式等。畢竟兩宗毗鄰，魔門的活動或有共通之處。”
陳慶點頭。
云水上宗近來確實壓力巨大。
外有天星盟在邊境頻頻挑釁，內(nèi)有魔門肆虐，甚至還疑似內(nèi)奸。
蔣山鬼遇襲重傷，更是讓云水上宗高層震怒，如今全力清剿魔門，需要各方情報支援。
天寶上宗與云水上宗是盟友，共享部分不涉及核心機密的情報，屬于正常往來。
“原來如此。”
陳慶道：“魔門近來在三道之地動作確實少了，看來是重心轉(zhuǎn)移到了四道，不過魔門補充高手的速度很快，云水上宗此番，怕是要有一場硬仗。”
“誰說不是呢。”阮靈修輕嘆一聲，眉宇間憂色更濃，“據(jù)說百魔洞那邊，近期有高手秘密出山了，目的不明。”
“云水上宗如今是內(nèi)憂外患，韓脈主前幾日還與我?guī)熥鹕套h，是否要加派高手前往四道支援。”
陳慶附和了幾句，心中卻始終存著一絲疑慮。
就在阮靈修準備告辭離開時，陳慶體內(nèi)《同心種魔大法》悄然運轉(zhuǎn)了一瞬。
這門魔門至高秘術(shù)，雖只練成第二層，凝出兩道同心魔，但對同源氣息的感應(yīng)，卻敏銳到了極致。
就在方才阮靈修轉(zhuǎn)身的剎那，陳慶分明從她身上，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晦……同心魔的氣息！
阮靈修也修煉了《同心種魔大法》？
不，不對。
陳慶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同心種魔大法》乃魔門至高秘術(shù)，即便在魔門內(nèi)，有資格修煉的也寥寥無幾。
齊雨身為門主之女，也是憑借特殊身份和天賦才得到完整傳承。
阮靈修雖是玉宸真?zhèn)鳎吘故巧献诘茏樱^無可能得到此法傳承。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又隨意寒暄了兩句，便與阮靈修告別，看著她款款離去的背影，眼神漸深。
他沒有立刻離開獄峰，而是轉(zhuǎn)身走向一層值守弟子的石室。
值守弟子是一名中年執(zhí)事，見到陳慶連忙起身行禮：“見過陳峰主！”
“不必多禮。”陳慶擺手，問道：“方才阮師妹來調(diào)閱卷宗，是查閱哪一層的記錄？”
執(zhí)事回憶了一下，恭敬答道：“回峰主，阮師姐主要是調(diào)閱了近二十年擒獲的魔門高手卷宗……”
他猶豫了一下，道：“阮師姐這半年來，來獄峰的次數(shù)比以往多了不少，而且有兩次，她曾試圖申請進入第五層，但都被七苦大師攔下了。”
“大師說第五層關(guān)押之人涉及宗門機密，非宗主或脈主手令，不得入內(nèi)。”
第五層！
陳慶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黑水淵獄第五層，關(guān)押的涉及宗門核心機密的重犯。
阮靈修想去第五層？
陳慶心中疑竇叢生，對阮靈修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我知道了。”他對執(zhí)事點了點頭，“今日我問話之事，不必外傳。”
“是！我明白！”執(zhí)事連忙躬身。
陳慶不再停留，徑直離開獄峰，返回萬法峰。
……
臨崖閣內(nèi)，陳慶召來了平伯。
這位跟隨羅之賢多年的老仆，雖因早年根基所限，未能突破宗師，但真元九次淬煉的修為，加上數(shù)百年閱歷沉淀，行事沉穩(wěn)老辣，是陳慶如今最信任的人之一。
“峰主。”平伯躬身而立。
“平伯，有件事，需你暗中留意。”
陳慶沉吟了片刻，道：“玉宸一脈的阮靈修阮師妹，你安排可靠人手，暗中關(guān)注她的動向，尤其是她與外界聯(lián)絡(luò)、以及前往一些非常規(guī)之地的行蹤。”
“只需遠觀記錄，不必靠近探查，更不可驚動她。”
平伯沒有任何多余疑問，干脆應(yīng)道：“老仆明白。”
陳慶點了點頭，補充道：“此事隱秘，僅你我知曉即可，若有異常，第一時間報我。”
“是。”
平伯退下后，陳慶獨自立于窗前，心中暗自思忖起來。
阮靈修必然與魔門有所牽連，至于具體是何關(guān)系，還需要暗中查證，眼下不宜打草驚蛇。
聯(lián)想到她曾試圖潛入獄峰第五層，陳慶隱隱感到，此事絕非表面那么簡單。
加之此前得知宗門內(nèi)藏有地位不低的內(nèi)奸，一切線索交織，令他心中的警鈴大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