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法峰,后院。
秋意已深,院中那幾株老槐樹的葉子落了大半,枯黃的葉片鋪滿了青石小徑,踩上去沙沙作響。
風從山澗那邊吹過來,裹著幾分霜意。
陳慶與韓氏剛用了飯食,從前廳踱步出來。
“今年的秋來得早。”
韓氏攏了攏袖口,抬頭望了眼灰蒙蒙的天,語氣里帶著幾分感慨,“往年這時候,那院子柿子還掛得滿樹都是,今年倒好,一場雨下來,全落了。”
陳慶目光掃過院中蕭瑟的景致,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朱羽和平伯一前一后快步走入。
“師兄。”朱羽走到近前,對著陳慶抱拳躬身,聲音里帶著幾分凝重。
韓氏知道兩人肯定要和陳慶說什么,當下就去后院找青黛幾女了。
朱羽看到韓氏離去,這才抱拳道:“師兄,李脈主走了。”
陳慶面色不變,目光落在朱羽臉上,淡淡道:“說下去。”
朱羽深吸一口氣,將自己打聽到的消息一一道來:“李脈主今日一早便帶了六位真元境高手,騎乘金羽鷹出發了,走的時候,韓脈主、蘇脈主都到了。”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還有一事,李脈主走之前,把南卓然師兄單獨叫到房里,說了好一陣子話,我打聽過了,足足說了兩個多時辰,具體說了什么,沒人知道。”
陳慶聽完,沉默了片刻。
兩個多時辰。
李玉君這是在做最壞的打算了。
此番西南之行,明面上是支援凌霄上宗,是彰顯天寶上宗態度的體面差事。
可誰都知道,那地方如今是龍潭虎穴。
李玉君雖然是九霄一脈的脈主,修為深厚,可放在那等局面之下,誰也說不準能不能全身而退。
她單獨把南卓然叫去說話,交代了那么久,分明是存了幾分交代后事的心思。
陳慶垂下眼眸,心中思忖著。
“其他上宗那邊,可有消息?”他抬眼看向平伯,問道,“朝廷那邊派了靖南侯帶隊,玄天上宗、紫陽上宗可有什么動作?”
平伯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少主,老奴已經打探清楚了。”
他直起身,有條不紊地稟報:“云水上宗那邊,剛剛經歷內亂,宗門上下人心惶惶,自顧不暇,此番并未派人支援,太一上宗那邊,北境壓力太大,也抽不出人手。”
陳慶點了點頭,這倒是在意料之中。
云水上宗那一戰,宗門險些覆滅,如今能穩住局面已是萬幸,哪里還有余力去管西南的事?
太一上宗直面金庭,北境的壓力從未減輕過,能守住就不錯了。
平伯繼續道:“玄天上宗那邊,派了一位六轉宗師,名叫陶景,是玄天上宗執法堂首座。”
“紫陽上宗倒是派了一位七轉宗師,名叫顧長風,是趙炎烈的師弟,此人七年前登上的宗師榜,這些年一直在宗門潛修,極少在外走動。”
陳慶默默點頭。
陶景……顧長風……
他在心中將這兩個名字過了一遍。
前者雖未登宗師榜,可能坐上玄天上宗執法堂首座的位置,手段和實力都不會差。
后者既是趙炎烈的師弟,又登上了宗師榜,實力應當不俗。
這等陣容,加上天寶上宗的李玉君,再加上朝廷靖南侯的人馬,看似聲勢不小,可對面是鬼都子這等元神境巨擘,還有巫祁、九幽鬼主兩人,再加上即將趕到的狄蒼、烈穹、凌玄策……
這點人手,未必夠看。
“都留了后手,不敢輕舉妄動。”陳慶低聲自語。
剛剛經歷了云水上宗那場變故,任誰都不敢輕易把宗門里的頂尖高手全派出去。
那一戰,夜族三位九轉夜君悄無聲息地潛入燕國腹地。
若不是最后滄瀾劍顯威,在場的人恐怕要折損大半。
那等慘烈的場面,至今想起來都讓人脊背發寒。
如今鬼巫宗雖然只在西南發難,可誰知道夜族會不會趁虛而入?
誰知道藏在暗處的無極魔門會不會突然跳出來?
云水上宗那么多高手,還有司奇這等九轉巔峰的劍道宗師坐鎮,都險些滅宗。
其他上宗,除了太一上宗有楊玄一這位元神境巨擘坐鎮,誰也沒有那個自信能扛住類似的突襲。
陳慶收回思緒,看向朱羽,淡淡道:“你回去歇著吧,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朱羽躬身應道:“是,師兄。”
他轉身離去,腳步聲漸漸消失在院門外。
陳慶在原地站了片刻,對平伯交代了幾句峰內的事務,便轉身回了靜室。
靜室之中,檀香的氣息早已散盡,只有長明燈的火光微微搖曳。
陳慶盤膝坐在蒲團之上,緩緩閉上雙眼,心神沉入識海。
槍域突破第二重之后,他對槍道的理解,便如同推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此前第一重時,十八道槍意散于周身,看似鋪天蓋地、密不透風,可本質上不過是靠強橫的神識強行拘束住那些槍意罷了。
那些槍意各自為戰,彼此之間雖有呼應,卻始終隔著一層薄膜,無法真正融為一體。
如今到了第二重,那層薄膜終于被捅破了。
十八道槍意的本源徹底消融了彼此的邊界,化繁為簡,萬槍歸宗。
陳慶閉上眼,在腦海中將《二十八宿雷敕》與《風雪隱龍吟》反復推演。
這兩門神通,一者以雷霆為骨,一者以風雪為表,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可若是仔細剖析,便會發現它們的本質其實是相通的。
雷霆是天地之力,風雪也是天地之力。
二十八宿雷敕是將槍意融入雷霆,引天地之威為己用。
風雪隱龍吟是將槍意融入風雪,化天地之象為殺機。
既然都是借天地之力,那為何不能將兩者融為一體?
雷霆與風雪,一剛一柔,一明一暗,一霸道一詭譎。
若能合二為一,既能以雷霆之勢正面碾壓,又能以風雪之象暗中偷襲,虛實結合,剛柔并濟,威力必將遠超單一的神通。
這個念頭在陳慶腦海中盤桓了許久,終于在一次次的推演中,漸漸成型。
他開始嘗試著將兩門神通的核心奧義拆解、融合。
這個過程比想象中更加艱難。
可陳慶不急不躁,一遍遍地推演,一遍遍地嘗試。
槍域之中,風雪驟起。
那風雪并非尋常的風雪,每一片雪花都是由槍意凝聚而成,晶瑩剔透,卻鋒利如刀。
寒風呼嘯,裹挾著足以撕裂金丹的鋒芒,在域中瘋狂肆虐。
而在風雪最深處,一條完全由槍意凝聚而成的隱龍,無聲無息地盤旋游走。
一遍,兩遍,三遍……
不知過了多久,當陳慶不知道第多少次將兩門神通同時施展出來的時候。
轟!!!
槍域之中,雷霆與風雪終于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二十八道雷敕在風雪之中轟鳴閃爍,雷霆的剛猛與風雪的陰柔不再沖突,而是相輔相成,威力暴增!
風雪最深處,那條隱龍無聲游走,每一次吐息都裹挾著雷霆之力,龍吟之聲與雷鳴之聲交織在一起,震得槍域都微微震顫!
【神通:風雷隱龍吟圓滿】
成了!
陳慶緩緩睜開雙眼,眸中精光爆射。
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并攏,向前虛虛一點。
“風雷隱龍吟!”
嗡——!!!
靜室之中,空氣瞬間凝滯。
一道細微的雷鳴之聲從虛空中傳出,緊接著,一片雪花悄然飄落。
雪花飄落的瞬間,一道幾乎肉眼不可見的龍影,在雪花周圍一閃而逝。
那龍影通體呈琉璃色,在虛空中無聲游走,速度快得不可思議,連殘影都沒有留下。
陳慶收手,槍域緩緩消散。
風雷隱龍吟。
這便是他將《二十八宿雷敕》與《風雪隱龍吟》融合之后,創造出的新神通。
雷霆與風雪合一,剛柔并濟,明暗相生。
施展之時,風雪漫天,雷敕轟鳴,隱龍藏于風雪之中,伺機而動。
敵人既要應對雷霆的正面碾壓,又要防備風雪的暗藏殺機,更要時刻警惕那條隱龍的致命一擊。
三重殺機,環環相扣,防不勝防。
其威力,遠超單一的二十八宿雷敕或風雪隱龍吟。
結合羅之賢傳授的神通秘術,再加上自身武道理解,陳慶創造出一門威力更加強悍的神通秘術。
他在腦海中將這門新神通反復推演了數遍,確認沒有任何疏漏之后,這才收斂了心神。
可緊接著,一個新的念頭浮上了心頭。
“風雷隱龍吟……終究是借助天地元氣施展的神通。”
陳慶低聲自語,眉頭微微皺起。
在元氣充沛的地方,神通威力自然水漲船高。
可若是元氣稀薄,或者被人以大手段封鎖了天地元氣,那這門神通的威力便會大打折扣。
更重要的是,借助天地元氣,終究是外力。
外力再強,也不如自身的力量來得可靠。
陳慶想到了一個更高層次的東西——規則。
槍道規則。
若能領悟槍道規則,便不再需要借助天地元氣,而是可以直接以規則之力驅動槍意。
“不知道那關于槍道規則的法門,會是怎樣的……”
陳慶喃喃自語,眼底閃過一絲渴望。
他想起了徐敏曾經和他說過的話。
天機樓,藏有半部關于槍道規則的法門。
此前他的槍道修為尚淺,槍域不過一重,便是拿到那半部法門,也未必能發揮那法門的威力。
可如今不同了。
槍域二重,對槍道的理解早已今非昔比。
那半部槍道規則的法門,對他而言,大有裨益。
不僅能提升實力,開闊眼界,更能加速他突破槍域三重的進程。
如今槍域二重,常態之下便能輕松鋪開五十丈方圓,而且域隨身走,槍隨域動。
更重要的是,二重槍域已經能與他的神通完美相融。
若是能突破到槍域三重……
陳慶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點躁動。
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槍道規則的法門固然誘人,可眼下,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
他起身,推門走出了靜室。
院中,秋風依舊蕭瑟,枯葉鋪了滿地。
平伯正站在院門口。
見陳慶出來,連忙上前兩步,躬身行禮:“少主。”
陳慶點了點頭,開門見山:“平伯,這些日子,凌霄上宗那邊可有新的消息傳來?”
平伯面色微微一變,猶豫了一瞬,還是如實稟報:“有。”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凌霄上宗和鬼巫宗已經展開了大戰,前幾日,鬼巫宗那邊出動了數位宗師,還有大批鬼巫宗高手,大舉涌入西南八道。”
“一開始,凌霄上宗那邊占據上風,加上凌霄上宗的護山大陣和地利優勢,可好景不長——”
平伯頓了頓,語氣愈發沉重:“金庭那邊的人到了。”
“狄蒼、烈穹、凌玄策,三位宗師榜上的頂尖高手,帶著一批金庭八部的精銳,從北邊繞道,他們與鬼巫宗的人里應外合,打了凌霄上宗一個措手不及。”
“如今……凌霄上宗已經開始收縮防線,放棄了不少外圍據點,固守核心山門,局勢對他們而言,越來越不利了。”
平伯說到這里,忽然住了口,面上露出一絲欲言又止的神色。
陳慶看在眼里,眉頭微微一蹙:“平伯,有什么話直說。”
平伯深吸一口氣,低聲道:“還有一事……沈堂主,重傷了。”
陳慶眉頭暗皺,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問道:“怎么回事?”
平伯道:“據傳來的消息說,鬼巫宗圍殺凌霄上宗虎堂的時候,九幽鬼主親自帶人出手,沈堂主身受重創,差一點就……好在最后端木宗主及時趕到。”
“可那一戰,沈堂主傷得太重了,據說丹田都差點被打碎,金丹裂了好幾道紋路,如今還在凌霄上宗的藥池里養傷,生死未卜。”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了:“還有一事……金庭那邊,似乎在針對沈家的人。”
陳慶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
果然!
他最擔心的事,還是發生了。
沈青虹……是他師父羅之賢的故交,與他淵源極深。
此事天下人都知曉。
陳慶面色平靜如水,可眼底深處,卻有一絲寒意悄然蔓延。
“我知道了。”
他淡淡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平伯看著他的神色,心中一緊。
他跟了陳慶這些年,也清楚后者的性子了。
“少主……”平伯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道,“老奴斗膽,還望少主三思,西南八道如今已是龍潭虎穴,鬼都子親自坐鎮,宗師榜高手匯聚……”
他說得情真意切,甚至帶著幾分懇求。
“平伯,我知道你是為我好。”
陳慶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可有些事,不是三思就能避開的。”
凌玄策、狄蒼、烈穹,這些人本就與他有恩怨。
此番只是有這個由頭,下次他們還會繼續找突破口。
今日是沈青虹,明日可能就是別人。
陳慶向來不喜歡被動挨打,與其等著他們一個個找上門來,不如趁此機會,在西南這塊亂局之中,把賬一并算了。
平伯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再勸。
陳慶說得未嘗沒有道理。
那些人本就是沖著他來的。
躲,是躲不掉的。
“少主說得是。”平伯深深躬身,聲音里帶著幾分鄭重,“老奴無能,幫不上少主什么忙,只能在這萬法峰,替少主守好這份家業,少主此去,還望萬分保重。”
陳慶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么。
他轉身回到靜室,將一應寶物、丹藥等盡數收入周天萬象圖中。
如今他修為已至五轉境界,龍象般若金剛體更是修到了十一層,身負十三品凈世蓮臺這等防御至寶,最關鍵的是,手中還握有玄漠佛尊留下的底牌。
陳慶心中篤定,此番前往西南,哪怕遇上最壞的局面、直面鬼都子,也至少能保自身全身而退。
驚蟄槍倚在墻邊,槍身在昏暗中泛著淡淡的寒光。
陳慶伸手握住槍身。
他又看了看墻角的兵器架上,羅之賢的隕星槍靜靜地立在那里。
槍身已經有些黯淡了,遠不如當年那般鋒芒畢露。
可每次看到它,陳慶都會想起那個老人。
“師父,弟子此番去西南,定會護住沈姨周全。”
他在心中默默說了一句,轉身來到了書房。
陳慶鋪開一張空白的信箋,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筆疾書。
寫完后他將信箋折好,塞入一只巴掌大的錦囊之中,而后命人叫來了朱羽。
“師兄!”朱羽恭敬的道。
陳慶將錦囊遞過去,“你現在動身,前往九黎城,將這信箋交給劍君,越快越好。”
劍君蕭九黎,乃是燕國劍道第一人。
其人修為深不可測,掌中更持有滄海浮光劍的一縷劍身,元神境之下,幾乎沒有對手。
他曾經和羅之賢關系莫逆,不過隨著羅之賢死后,陳慶與其聯系自然而然也就斷了。
朱羽接過錦囊,面色一凜,瞬間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
“師兄放心,我這就去!”朱羽將錦囊貼身收好,抱拳躬身,轉身便走。
陳慶立在原地,望著朱羽離去的方向。
“都是你們逼我的。”
他的眼底,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這次要一勞永逸,不留后患。”
最后,陳慶喚來青黛簡單吩咐幾句,便乘上金羽鷹,鷹翅卷著狂風沖天而起,直往西南八道而去。
金羽鷹振翅長鳴,速度再提三分,朝著西南八道的方向,風馳電掣而去。
……
與此同時。
天寶上宗,主峰后殿。
駱平快步走入殿內,對著上首端坐的姜黎杉躬身行禮:“師父。”
姜黎杉正翻看著一卷古籍,聞言抬了抬眼,淡淡道:“何事?”
駱平直起身,低聲道:“師父,陳峰主……離開宗門了。”
姜黎杉翻動書頁的手指微微一頓。
“方向呢?”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聽不出任何情緒。
“西南。”駱平恭聲道,“陳峰主騎乘金羽鷹,獨自一人,朝著西南八道的方向去了。”
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姜黎杉放下手中的古籍,緩緩起身,負手走到窗前。
窗外,天寶上宗的群山在暮色中連綿起伏,天寶塔的塔尖在夕陽的余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光芒。
他沉默了很久。
“我原以為……他不會去的。”
姜黎杉終于開口,聲音里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讓李玉君去,不讓陳慶去,固然有他自己的考量。
可其中,也未必沒有惜才之意。
可陳慶還是去了。
姜黎杉不知道陳慶是出于什么考慮,是顧念與凌霄上宗的情分,是放不下沈青虹,還是單純想去找金庭那幾個人算賬。
他只知道,那個年輕人,終究不是他能左右的。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姜黎杉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他站在窗前,望著陳慶離去的方向,沉默了許久。
駱平垂手立在殿中。
良久,姜黎杉終于轉過身來,走回書案之后,重新拿起了那卷古籍。
“下去吧。”
他擺了擺手,語氣恢復了往日的平淡。
“是。”駱平躬身退出了后殿。
殿內重歸寂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