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色之中,隱隱有一道人影端坐。
看不清面容,看不清身形,甚至連男女都無法分辨。
只能隱約看到,那人影端坐于虛空之中,周身流轉著無數玄奧的符文,彼此勾連,層層疊疊,最終匯聚成一片浩瀚如星海的陣圖。
即便是遠遠看著,都讓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戰栗。
鬼都子的面色,在這一刻變得極其難看。
“好個夜族!”
他一字一頓,聲音如同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他此番動手,敢拖著殘軀,敢冒著被徐衍和楊玄一盯上的風險,親自出手攻打凌霄上宗,還有另一個原因。
夜族向他保證過的。
保證能夠拖住燕國的兩位元神境巨擘,保證在他動手期間,徐衍和楊玄一都無法出手干涉。
因為夜族的實力,他信了。
可如今呢?
徐衍來了。
“夜族誤我!”
鬼都子暗道一聲,緩緩開口:“本座此番前來,也非與燕國為敵。”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著幾分試探:“本座只是凌霄上宗的紫霄煉天爐。”
“若閣下愿意行個方便,本座可以保證,百年之內,山外山不會踏足燕國半步。”
他當下的目的只是想要那爐中本源,修復傷勢。
徐衍的聲音,平淡如初。
“閣下未免想得太簡單了,來我燕國,毀我宗門,一兩句話就想揭過去?”
“這天底下,沒有這般便宜的事。”
話音未落,天際的金色漣漪驟然一凝。
一股浩瀚到難以想象的氣息,從那人影身上緩緩擴散開來,如同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所有人的心頭。
顯然他不僅不打算給鬼都子臺階,甚至還想直接問罪。
鬼都子的面色徹底沉了下來。
但是下一刻,其身形猛地一縱!
不是迎戰,而是逃!
“好一個鬼都子!”
徐衍的聲音驟然拔高,天際的金色漣漪轟然炸開,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金色長虹,朝著鬼都子逃竄的方向爆射而去!
那金色長虹的速度快到了極致,前一息還在天際邊緣,后一息便已掠過了數百丈的距離,直直地追上了那道正在瘋狂逃竄的黑色身影。
兩位元神境巨擘的身影,一金一黑,如同兩道流星,劃過天穹,消失在了天際的盡頭。
只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軌跡和一道翻涌的黑色尾跡,在天邊緩緩消散。
可即便是消散的過程中,那金色與黑色仍在不斷地碰撞,發出低沉的轟鳴,震得遠處的群山都在微微顫抖。
片刻之后,天際傳來一聲悶響,如同遠雷滾過云層。
而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
鬼都子走了。
徐衍也追了上去。
戰場之上,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然后——
“鬼都子跑了!”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那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狂喜,又帶著幾分難以置信。
這一聲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千層浪。
鬼巫宗殘部的士氣,在這一刻徹底崩塌。
“快走!”
一名鬼巫宗宗師嘶聲厲喝,話音未落,身形便已化作一道黑煙,朝著戰場邊緣瘋狂逃竄。
其余的鬼巫宗高手,哪里還敢有半分停留?
一個個如同喪家之犬,朝著四面八方亡命奔逃。
九幽鬼主與巫祁對視一眼,兩人同時爆發,磅礴的黑色氣流如同怒潮般向著四周席卷,逼得凌霄上宗眾高手連連后退。
趁這一瞬間的空檔,兩位守燈人同時施展秘法,身形化作兩道黑色的流光,一左一右,朝著兩個完全不同的方向激射而去!
九幽鬼主與巫祁分頭逃竄的瞬間,端木華與靖南侯幾乎同時做出了決斷。
“追九幽鬼主!”
兩道身影,一紫一金,如同兩道劃破長空的流星。
九幽鬼主感應到身后那兩道越來越近的氣息,面色陰沉到了極點。
他周身的黑色氣流瘋狂翻涌,將速度催動到了極致,可端木華與靖南侯的速度更快。
兩人皆是八轉宗師中的頂尖存在,不過數十息的功夫,便將兩人與九幽鬼主之間的距離拉近到了不足百丈。
“九幽鬼主!”
端木華的聲音如同寒冬臘月的朔風,冷冽刺骨,“既然來了,就把命留下!”
話音未落,他雙手猛然結印,周身紫氣如同怒海狂濤般翻涌而起!
那紫氣之中,隱隱有一座巨大的山岳虛影凝聚,氣勢磅礴,正是凌霄上宗的神通秘術,紫霄覆元印!
端木華這一印,幾乎耗盡了他體內大半的真元。
他雙手向下一壓,那座紫色的山岳虛影便裹挾著萬鈞之勢,朝著九幽鬼主的天靈蓋狠狠砸落!
山岳所過之處,一圈圈肉眼可見的沖擊波向著四面八方擴散。
九幽鬼主感受到頭頂那股駭人的壓迫感,面色驟變。
他來不及多想,雙手猛然向上一托,周身的黑色氣流驟然凝聚,化作一只巨大的黑色鬼爪,硬生生托住了那座砸落的紫色山岳!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
九幽鬼主的身形在這一擊之下猛然下沉了數尺,雙膝微彎,腳下的地面被踩出兩個深深的凹坑。
他的面色白了一分,嘴角溢出一絲黑色的血跡。
這一印,太重了。
可九幽鬼主畢竟是鬼門守燈人,修為深厚。
“給我起!”
九幽鬼主暴喝一聲,周身黑霧驟然暴漲,硬生生將那座紫色山岳捏出了無數道裂紋!
嘭——!!!
紫色山岳轟然崩碎,化作漫天紫色的碎片,如同煙花般炸開!
可還不等九幽鬼主喘口氣,一道金色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了他的身側!
靖南侯!
這位燕國一品王侯,在端木華出手的瞬間,便已悄無聲息地繞到了九幽鬼主的側翼。
他手中的金色長戟劃破虛空,金色的光芒璀璨奪目,如同一輪烈日墜落凡間!
“死!”
靖南侯暴喝一聲,長戟直刺九幽鬼主的右肋!
這一戟快到了極致,快到了九幽鬼主甚至來不及轉身格擋!
他只能拼盡全力扭轉身形,讓這一戟避開要害——
噗嗤!
金色的戟刃結結實實地刺入了九幽鬼主的右肩,從后背貫穿而出!
一蓬黑色的血霧在空中炸開。
“啊——!!!”
九幽鬼主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可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靖南侯那一戟刺入的瞬間,一股霸道至極的金色真元便順著戟刃涌入他的體內。
“你們……”
九幽鬼主雙目赤紅,死死盯著端木華與靖南侯。
他的右手已經徹底廢了,鮮血順著指尖滴滴答答地落下。
可他畢竟是鬼門守燈人,是山外山鬼巫宗的核心人物。
生死關頭,他體內殘余的真元瘋狂運轉,左掌猛然拍出!
一股磅礴的黑色氣流從他掌心噴涌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光柱,朝著靖南侯的胸膛狠狠轟去!
靖南侯面色微變,來不及抽出刺入九幽鬼主右肩的長戟,只能左手猛然一拳轟出。
轟!!!
黑色光柱與拳勁狠狠撞在一處,恐怖的沖擊波將兩人同時震退!
靖南侯踉蹌著退出數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個深深的腳印,胸中氣血翻涌,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而九幽鬼主更慘,他被那反震之力推得倒飛出去,右肩的傷口在沖擊中撕裂得更大,鮮血如同噴泉般涌出。
他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數丈之遠,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
在九幽鬼主被震飛的瞬間,端木華的身形便已騰空而起,雙掌合十,周身的紫氣如同百川歸海般向著他的掌心匯聚!
他在燃燒自己的精血。
這一擊,必須殺了他。
端木華的雙掌緩緩分開,掌心之間,一團拳頭大小的紫色光球緩緩凝聚。
他雙手猛然向前推出!
那團紫色的光球從他的掌心脫離,化作一道貫穿天地的紫色光柱,朝著倒在地上的九幽鬼主,轟然落下!
九幽鬼主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紫色的光柱在自己的瞳孔中越來越大,越來越大!
“!!!”
九幽鬼主來不及躲避,甚至來不及自爆金丹。
轟——!!!
紫色光柱結結實實地轟在了他的身上!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整片大地都在這一擊之下劇烈震顫!
以碰撞點為中心,一圈恐怖的沖擊波向著四面八方瘋狂擴散!
煙塵沖天而起,遮天蔽日!
端木華面色慘白如紙,氣息萎靡到了極點。
方才那一擊,幾乎耗盡了他所有的真元。
靖南侯踉蹌著走過來,同樣面色蒼白,嘴角的血跡還未干涸。
兩人并肩站在那巨大的深坑邊緣,低頭看著坑底。
煙塵緩緩散去。
坑底,九幽鬼主的身軀已經不成人形。
死了。
這位鬼門守燈人,死在了端木華與靖南侯的聯手之下。
端木華看著坑底那具尸體,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蕭師弟——!!!”
一道撕心裂肺的悲呼聲驟然響起。
端木華臉色微變,連忙聞訊趕去。
蕭元衡,凌霄上宗宗師高手,七轉修為,在凌霄上宗的地位僅次于端木華,古星河和三老。
他在護宗大陣被鬼都子擊破的那一刻,遭到了重創。
當時,大陣碎裂的沖擊波將三老震飛,整座凌霄峰都在劇烈震顫。
而就在那一刻,九幽鬼主趁機對著古星河出手。
蕭元衡為了幫古星河擋住致命一擊。
此刻古星河正扶著他,他的嘴角涌出大量的鮮血,胸口凹陷下去一大片,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師兄……”蕭元衡的聲音十分微弱,“宗門……宗門怎么樣了……”
古星河的眼眶通紅,聲音哽咽:“守住了……守住了……”
蕭元衡聽到這句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淡,很淺,卻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松。
“那就好……”
他低聲喃喃,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那就好……”
然后,他閉上了眼睛。
古星河抱著他的尸體,跪在廢墟之中,一言不發。
端木華看到這,心中也是悲痛不已。
大戰進入了尾聲,鬼都子跑了,但是那些鬼巫宗高手,就沒有這般好運了。
在燕國一方高手回過神來之后,數十名鬼巫宗精銳被圍追堵截,一個都沒能逃出去。
宗師高手也有兩人被當場截住,一番激戰后伏誅。
只有三人帶著滿身的傷痕,消失在了群山之中。
半柱香的功夫之后,戰場終于安靜了下來。
山門之外的空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數十具尸體。
鮮血浸透了地面的青石板,匯聚成一道道細流,順著地勢的低洼處流淌。
遠處,凌霄殿的廢墟上,殘火仍在燃燒,橘紅色的火苗在風中搖曳,將滿地的碎瓦斷梁映得忽明忽暗。
“結束了……”
李玉君緩緩開口,而后扶住了身旁一塊半塌的石柱,這才勉強穩住身形。
她轉過頭,目光越過滿地的狼藉,落在那道持槍而立的身影上。
“陳峰主。”
李玉君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敬畏。
“來的及時。”
“否則老身今日……”
她沒有說下去。
陳慶擺了擺手,語氣平淡:“李脈主客氣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李玉君身上的傷口上,“傷勢如何?”
“不礙事。”李玉君搖了搖頭。
她上下打量了陳慶一番,眼中閃過一絲驚異。
方才那連番激戰,烈穹、凌玄策、狄蒼,哪一個不是宗師榜上的頂尖高手?
陳慶一個五轉宗師,接連斬殺、擊敗了三位宗師榜高手,還硬扛了白寒衣一掌。
換了旁人,早就重傷垂危了。
可陳慶呢?
竟看不出絲毫受傷的跡象,這簡直不可思議。
這個年輕人,早已不是她能看懂的了。
這時,沈青虹也在梅映雪的攙扶下,踉踉蹌蹌地走了過來。
“陳慶,你受傷沒有?”
陳慶轉過身,微微搖頭:“沈堂主放心,我沒事。”
沈青虹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確認他確實沒有受傷,這才微微松了口氣。
戰場上,各方高手正在各自休整。
端木華強忍著內心悲痛,指揮著凌霄上宗弟子救治傷員、清理戰場。
古星河正在收斂蕭元衡的尸體。
鬼都子敗走,鬼巫宗與金庭損失慘重,凌霄上宗雖然也元氣大傷,可好歹保住了根基。
這一戰,終究是燕國贏了。
整個戰場,一片劫后余生的景象。
陳慶將驚蟄槍拄在身側,槍身上的雷紋已黯淡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將翻涌的氣血緩緩壓下,轉身朝邊緣那道青衫身影走去。
蕭九黎正負手立于一塊半塌的石碑旁,衣袂在風中微微拂動。
他腰間的長劍已然歸鞘,可劍鞘之中那股若有若無的鋒銳之意仍未完全收斂。
他的目光正望著鬼都子與徐衍消失的天際,那雙明亮的眼眸深處,隱隱有劍光流轉。
“蕭前輩。”
陳慶走到近前,抱拳躬身。
蕭九黎收回目光,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前輩此番出手相助,晚輩銘記在心。”
陳慶直起身,語氣誠懇,“先前信中所言之物,晚輩已經帶來了。”
蕭九黎聞言,眼中那絲波瀾微微擴大了一分。
他此番從九黎城趕來西南,可不是與羅之賢舊日情分的緣故。
他雖被世人尊為燕國劍道第一人,九轉修為加上滄海浮光劍的一縷劍身,足以在元神境以下橫著走。
可到了他這般境界,前方的路反而比誰都看得清楚,那層元神境屏障,他已經觸碰了許多年,卻始終隔著一層窗戶紙,捅不破,也邁不過。
任何一絲可能助他突破的機緣,他都不會放過。
陳慶也不多言,右手探出,掌心朝上。
周天萬象圖中,一團淡金色的光芒緩緩浮現。
那光團不過拳頭大小,懸浮在陳慶掌心上方三寸之處。
可那光芒之中,卻隱隱有一道虛幻的人影端坐,膝上橫著一柄長劍,劍身之上有絲絲縷縷的劍意在流轉。
那劍意極淡,淡到仿佛隨時都會消散,可當蕭九黎的目光落在那團光芒上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以他的劍道造詣,自然能感應到那團光芒中蘊藏的東西。
那不是真元,不是神識,而是一縷極其純粹的……劍道感悟。
“這是——”
蕭九黎眼中精光一閃。
“沒錯,這正是云水上宗創派祖師留下的劍道感悟。”
陳慶語氣平淡,“晚輩機緣巧合之下得到,此番請前輩相助,便以此物為謝。”
他沒有說這感悟是怎么來的,也沒有說那位創派祖師的劍道感悟為何會出現在他體內。
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夠了,說得太透,反而顯得刻意。
蕭九黎深深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而是緩緩伸出右手。
那團淡金色的光芒從陳慶掌心飄起,如同一片被風卷起的落葉,輕飄飄地落入了蕭九黎的掌心。
光芒入手的瞬間,蕭九黎周身的氣息微微一震。
他閉上雙眼,將一縷神識探入其中。
他看到了一道劍光。
那道劍光橫貫虛空,不知其長,不知其廣。
劍光之中蘊含的劍道規則,凌厲到了極致。
那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甚至從未想象過的劍道境界。
而這,僅僅只是那位創派祖師留下的一縷殘存的感悟。
那本尊的劍道,該是何等境界?
蕭九黎心頭震動,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他緩緩睜開雙眼,沉默了片刻:“云水上宗創派祖師的劍道感悟……怎么會出現在你手中?”
這話問出口的瞬間,他心中其實已經有了答案。
云水上宗那一戰,他雖然遠在九黎城,可消息靈通如他,又怎會不知道那場變故的始末?
夜族潛入燕國腹地,云水上宗險些覆滅,最后關頭,滄瀾劍顯威,鎮壓了九轉夜君。
而那柄滄瀾劍,據傳與云水上宗的創派祖師有著千絲萬縷的關聯。
如今,那位祖師的劍道感悟又出現在陳慶手中……
蕭九黎心思急轉,一個模糊的輪廓在腦海中漸漸成形。
他再次看向陳慶的目光。
眼前這個年輕人,值得深交。
不僅僅是因為這團劍道感悟,不僅僅是因為羅之賢的舊日情分,更因為這個年輕人本身。
這等人物,只要不中途夭折,未來必定是北蒼地界最頂尖的存在。
而他蕭九黎,今日不僅得到了夢寐以求的劍道感悟,還賣了陳慶一個天大的人情。
這筆買賣,怎么算都不虧。
蕭九黎將那團淡金色的光芒收起來,抬眼看著陳慶:“陳峰主,這份厚禮,我收下了,我也不會占你便宜,這是滄海浮光劍衍生出的靈液,其中蘊含劍意,武道一途殊途同歸,或許對你有幫助。”
他沒多說客套話,直接遞出一個瓷瓶。
陳慶聽聞是滄海浮光劍衍生出的靈液,當即接了過來,對蕭九黎這份回贈倒有些意外。
有時候,適當展露一些底牌,反而比藏著掖著更有益處。
今日這一番合作,兩人日后必定還有再攜手的時候。
陳慶心中念頭轉了幾轉,拱手道:“前輩客氣了,今日這份恩情,晚輩同樣記在心里。”
蕭九黎擺了擺手,不再多言。
他轉頭望了一眼鬼都子消失的方向,又掃過滿目瘡痍的戰場,最后將目光收回,落在陳慶身上。
“既然如此,我先走一步。”
那團劍道感悟,他急需找一個安靜的地方細細參悟。
“前輩慢走,晚輩不送。”陳慶再次拱手。
蕭九黎微微頷首,袖袍一揮,身形便已騰空而起。
眨眼之間,那道青衫身影便化作了一個模糊的小點,消失在了暮色沉沉的天際盡頭。
陳慶立在原地,望著蕭九黎消失的方向。
九轉宗師,手握滄海浮光劍的一縷劍身,這等人物愿意與他結交,自然是好事。
夜族的底細至今不明,無極魔門又在暗中蟄伏,金庭與大雪山此番雖折損慘重,可那位圣主還在。
而他自己,隨著修為越來越高,實力越來越強,面對的敵人也會越來越恐怖。
這條路,越往上走,越是險象環生。
朋友越多,路才越好走。
陳慶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將紛雜的思緒壓在心底,轉身朝凌霄上宗安排的廂房走去。
戰場上的清理還在繼續。
凌霄上宗的弟子們正將一具具尸體抬走,有人用白布蒙住同門的臉,有人跪在血泊中低聲啜泣。
此戰鬼巫宗元氣大傷,凌霄上宗亦是傷亡慘重。
端木華正站在凌霄殿的廢墟前,指揮著幾名長老整理殘存的典籍和寶物。
各方勢力被分至各間廂房安置,李玉君與沈青虹則由弟子攙扶著,也引入了房中。
梅映雪遠遠地站在廊下,看到陳慶走過來,眼眶微微泛紅,似乎想說什么,卻終究沒有開口,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轉身快步離去。
陳慶微微搖頭,收回目光,推開廂房的門,走了進去。
他在木榻上盤膝坐下,取出一枚丹藥,送入口中。
丹藥的藥力在體內化開,化作一股溫熱的暖流。
藥力在經脈中運轉了三個小周天,翻涌的氣血也漸漸平復下來。
他沒有就此停下,而是將心神沉入丹田。
丹田之中,一團紫金色的光芒正靜靜懸浮在金丹上方。
那光芒不過拳頭大小,通體渾圓,表面流轉著無數細密的紋路,每一次流轉,都有一縷元氣從光團之中溢出,如同涓涓細流,融入金丹之中。
這便是他從紫霄煉天爐中得到的本源。
那尊通天靈寶數千年積攢的精華,被他牽引,竟有大半涌入了他的體內。
這倒是意外之喜。
陳慶暗中思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他此番前來西南,本意是支援凌霄上宗、護住沈青虹、順帶找金庭那幾個人算賬。
可世事就是這樣奇妙。
凌玄策費盡心機,請出丹玄殘魂,以秘法干擾紫霄煉天爐,卻功虧一簣,反被他截了胡。
陳慶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團本源中蘊含的磅礴氣息。
若是能將其盡數煉化,他的修為必將迎來一次飛躍。
“確實是好東西。”
陳慶壓下心頭的悸動,深吸一口氣,運轉起《太虛淬丹決》。
功法運轉的瞬間,丹田中那團紫金色的本源微微一顫。
【天道酬勤,必有所成!】
【太虛淬丹訣五轉:(8734/50000)】
一縷細如發絲的紫金色元氣從光團表面剝離出來,順著經脈緩緩流淌。
那元氣最終匯入金丹之中。
這種感覺,就像是干涸已久的河床迎來了春雨,每一滴水都被貪婪地吸收,每一寸土地都在歡唱。
可那本源之力太過精純,即便只是剝離出最細的一縷,也足以讓尋常宗師煉化數個時辰。
而陳慶丹田中的那團本源,足有拳頭大小。
想要將其盡數煉化,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陳慶不急不躁,將心神沉入功法的運轉之中,一縷一縷地剝離著那團本源,將其融入金丹。
金丹之上的紫金色光暈越來越濃,越來越亮,如同一輪微縮的紫日,在丹田之中緩緩旋轉。
而金丹本身的色澤,也在那紫金色光暈的浸潤下,開始發生某種微妙的變化。
那變化極慢,慢到幾乎無法察覺,可陳慶能清晰地感受到。
金丹正在蛻變。
從五轉向六轉的蛻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