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一上宗,秘地。
石臺之上,乳白色的迷霧比平日濃稠了數分,將那身影遮掩得嚴嚴實實。
若非那迷霧深處偶爾有一縷道韻流轉,幾乎要讓人以為那只是一團死寂的云霧。
楊玄一在打坐。
他的神識,悄無聲息地覆蓋在太一上宗的上空。
大雪山那位圣主,雖然從未下山過,可金庭八部的動作卻越來越頻繁。
這絕不是八部大君自己能做出的決斷。
更讓他警惕的是,夜族背后的元神境,始終未曾現身。
而如今,鬼巫宗又動了。
這太反常了。
鬼都子不是蠢人。
他怎么會做賠本的買賣?
凌霄上宗雖只有端木華等幾位八轉宗師坐鎮,可那護宗大陣依托紫霄煉天爐,便是鬼都子想要攻破,也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更何況,凌霄上宗雖地處燕國西南,但天機樓那位徐衍,一日之內便能趕到。
鬼都子憑什么敢動手?
要么是大雪山那位圣主,在暗中與鬼巫宗達成了某種交易。
要么是夜族,在背后推波助瀾。
又或者兩者兼有。
這時,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師叔祖!”
江辭的身影出現在洞窟入口處。
他在石臺前三丈處停下腳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凌霄上宗那邊有消息了。”
江辭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凝重。
楊玄一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說。”
“鬼都子出手攻破了凌霄上宗的護宗大陣,凌霄上宗三老重傷,蕭元衡戰死。”
江辭沉聲道:“關鍵時刻,天機樓主現身,與鬼都子交手,兩位元神境一追一逃,目前戰況不明,但據探子回報,天機樓主似乎占據了上風。”
元神境。
那是北蒼武道之巔的存在,是站在最頂端的人物。
兩位這樣的存在交手,已經不只是一場戰斗,而是一件足以影響整個北蒼格局的大事件。
楊玄一聽到這里,雙眼微微瞇起。
徐衍出手了。
這在他的預料之中,畢竟凌霄上宗是燕國六大上宗之一,若是任由鬼都子將其覆滅,燕國皇室的臉面往哪里擱?
更何況,凌霄上宗地處西南,距離玉京城不過數千里,若是被鬼巫宗在此地站穩腳跟,那威脅的可不只是凌霄上宗一家。
楊玄一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鬼都子修為并未恢復,這一戰,鬼都子討不了好。”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可關鍵是,鬼都子憑什么敢動手?”
“師叔祖的意思是……”
江辭試探著開口,卻被楊玄一抬手打斷。
“大雪山和夜族,有沒有什么動靜?”
楊玄一問道。
北蒼大局,向來牽一發而動全身。
金庭八部、大雪山、夜族、燕國六大上宗、山外山鬼巫宗,這幾方勢力就像是一盤棋,任何一方的動作,都會引發連鎖反應。
鬼巫宗出手了,大雪山和夜族不可能一點反應都沒有。
要么,他們在暗中配合鬼都子的行動。
要么,他們在趁鬼都子吸引所有人注意力的當口,做別的事。
無論哪一種,都值得警惕。
江辭聞言,立刻回道:“弟子已經派人去查了,目前得到的消息是,大雪山那邊,似乎并沒有什么異常舉動。”
楊玄一眉頭一擰,大雪山是沒有異動,那夜族呢?
這時,江辭繼續道:“據密報,大雪山兩位行走,在凌霄上宗之戰結束后的第二天,便離開了大雪山,一路南下。”
“他們在搜尋凌玄策的下落。”
楊玄一聞言,雙眼微微一瞇。
大雪山三大行走,凌霜、雪離、白寒衣,這三人是大雪山圣主坐下最強的三位高手。
白寒衣已經在凌霄上宗露過面了。
如今,雪離與霜痕也下山了。
三個人,為的都是同一個人。
“凌玄策……”
楊玄一低聲念出這個名字,“這位在大雪山圣主心中的地位,果然不一般啊。”
他對凌玄策的關注,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此前在玄漠古國遺址,太一上宗便曾想對凌玄策下手,甚至以此作為要挾。
只可惜那一次計劃失敗。
楊玄一緩緩道:“這個天寶上宗的陳慶,很不錯。”
這些話,從這位太一上宗定海神針的口中說出,分量之重。
江辭聞言,神色頗為感慨。
要知道,這位師叔祖從未這樣夸贊過一個人。
尤其是一個年輕人。
一個與太一上宗毫無瓜葛的天寶上宗弟子。
可轉念一想,江辭又覺得師叔祖的反應再正常不過。
誰能想到呢?
一個五轉宗師,支援凌霄上宗,卻展現出如此驚人的實力。
斬殺七轉宗師烈穹,狄蒼,四箭射殺凌玄策……
這等戰績,放在任何一個宗師身上,都足以吹噓一輩子。
楊玄一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量著什么。
“這個陳慶,要‘重點’關注。”
他特意在“重點”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不一樣了。
這個年輕人,不一樣了。
楊玄一能感覺到,這個叫陳慶的年輕人,已經超越了所謂“天寶四英”的范疇。
他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個年輕人,有突破元神的苗頭。
甚至有可能,成為燕國第三位元神境。
這個念頭在楊玄一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沒有說出口,只是在心中默默記下了這個名字。
“是!”
江辭鄭重地點頭,將師叔祖的這句話牢牢記在心中。
楊玄一又想到了什么,話鋒一轉。
“上次在西域那邊查到的夜族行蹤,繼續查。”
他頓了頓,聲音愈發低沉,“西域那邊局勢復雜,各方勢力犬牙交錯,夜族選擇在那里活動,必然有所圖謀。”
夜族,才是真正的心頭大患。
江辭心頭一凜,立刻躬身應道:“弟子明白。”
楊玄一微微頷首,沒有再說什么。
……
青松雪山,洞窟。
濃稠如墨的煞氣在冰窟中緩緩翻涌,李青羽盤膝坐在冰蓮臺上。
他的面色依舊蒼白,可比起數月之前,已經好了太多。
他的傷勢正在一點一點地恢復,可速度太慢了。
照這個速度,沒有三五十年,他根本不可能恢復到全盛時期。
凌霄上宗的消息傳來時,他正在煉化一株百年雪參。
聽完兀術的稟報,他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你說什么?”
兀術跪在地上,沉聲道:“凌玄策……被陳慶擊敗,如今下落不明,烈穹、狄蒼,都被陳慶斬殺,天波城……已將陳慶的名字刻上了宗師榜。”
李青羽沉默了。
他緩緩閉上雙眼,將那股翻涌的氣血壓了下去。
可心中的驚濤駭浪,卻怎么也平復不了。
“師父!”
兀術繼續道:“圣主……讓您前去一趟。”
“圣主!?”
李青羽心頭猛地一跳。
這位大雪山圣主,乃是金庭最強之人,真正的元神境巨擘。
他投身大雪山多年,見過這位圣主的次數,一只手都數得過來。
今日,到底所謂何事?
他沉吟片刻,沉聲問道:“最近,可有什么大事發生?”
兀術也是聰明人,連忙道:“據說……三位行走都已經出山了,正在四處尋找凌玄策的下落,至今……杳無音訊。”
李青羽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三位行走同時出山?
還沒有找到凌玄策嗎?
他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知道了。”
說罷,他從冰蓮臺上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深吸一口氣,大步走出了洞窟。
大雪山圣地。
這里是整座大雪山的核心,是那位圣主閉關潛修之所,也是整個金庭八部的信仰所在。
李青羽沿著冰階拾級而上。
兩側的冰壁上,雕刻著無數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極寒中閃爍著幽藍色的光芒,仿佛有生命一般,隨著他的腳步緩緩流轉。
越往上走,寒意越濃。
穿過最后一道冰門,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片巨大的冰窟,穹頂高達百丈,無數根冰柱從穹頂垂下,如同倒懸的利劍,在幽藍色的光芒中泛著森冷的寒光。
冰窟的正中央,是一座十丈方圓的冰臺。
冰臺之上,盤坐著一道人影。
那人影一襲白衣,與周圍的冰雪幾乎融為一體。
這就是大雪山圣主。
金庭真正主宰,站在北蒼武道金字塔頂端的存在。
李青羽快步走到冰臺下方,抱拳躬身:“圣主!”
冰臺之上,那道白衣人影微微頷首。
“凌霄上宗的事情,你都知曉了吧?”
大雪山圣主的聲音平淡如水,可那平淡之下,卻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寒的壓迫感。
李青羽不敢怠慢,連忙道:“知曉一二。”
大雪山圣主微微頷首,話鋒一轉:“本座麾下三位行走,都已出山尋找凌玄策的下落。”
“至今,杳無音訊。”
李青羽心中冷笑。
三位行走同時出山,這位圣主還真是關心他那位師弟。
可他面上不敢露出分毫,只是低聲道:“既然凌玄策最后被那道黑氣裹挾而去,想來……是沒有性命之危的。”
沒有性命之危。
大雪山圣主眉頭微皺,那雙深邃的眼眸卻微微瞇起。
這才是他最擔心的地方。
準確地說,是丹玄。
這位元神境的老怪物,既是凌玄策倚仗,也是一柄隨時可能反噬利劍。
大雪山圣主心中念頭急轉,面上卻不露分毫。
他將目光重新落在李青羽身上,淡淡道:“那天寶上宗的陳慶,你應當了解吧。”
李青羽心中一凜。
他當然了解。
那是他的好師侄,是他恨不得挫骨揚灰的人。
可大雪山圣主問這話,顯然不是要聽他敘舊的。
“自然了解。”
李青羽沒有隱瞞,坦然道:“那是我師弟羅之賢的弟子,也是天寶上宗萬法峰的現任峰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此子天賦之高,實屬罕見,若非如此,我也不會三番兩次出手。”
在大雪山圣主面前,有些事,瞞不住,也沒必要瞞。
大雪山圣主聞言,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我要此人死。”
大雪山圣主的聲音帶著一股寒意。
仿佛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達一道旨意。
李青羽苦笑一聲,抱拳道:“圣主明鑒,我如今這副模樣……實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他說的是實話。
赤沙鎮那一戰,他金丹破碎,肉身重創,雖然靠著夜族秘術和無數天材地寶吊住了性命,可傷勢始終沒有真正好轉。
如今的他,能發揮出的戰力,不過五轉宗師的層次。
別說殺陳慶了,不被陳慶反殺就不錯了。
大雪山圣主沉默了片刻。
那雙深邃的眼眸透過冰霧,落在李青羽身上,仿佛在審視,又仿佛在權衡。
良久,他緩緩抬手。
掌心之中,一團乳白色的光芒緩緩浮現。
光芒之中,隱隱有一朵雪蓮在緩緩綻放,花瓣晶瑩剔透,每一片都流轉著玄奧的符文。
“這是……”
李青羽心中大動。
大雪山圣主淡淡道:“大雪山療傷圣藥,雪魄回天丹。此丹以三百年雪蓮為主藥,輔以三十六種珍稀靈藥,耗費十年之功方可煉成一枚。”
他頓了頓,聲音依舊平淡:“本座手中,也只有這一枚。”
李青羽的心跳驟然加速。
雪魄回天丹!
這正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這些年,他明里暗里向大雪山圣主討要過多次,可每一次都被婉拒。
如今,大雪山圣主竟然主動拿了出來。
李青羽心中念頭急轉,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
其一,大雪山圣主對陳慶的殺意,比他預想的還要強烈。
這位圣主意識到了陳慶的威脅。
一個能擊敗凌玄策、斬殺烈穹和狄蒼的年輕人,若是放任其繼續成長,未來必成大患。
再給陳慶時間,誰也不知道他能走到哪一步。
其二,大雪山圣主需要他。
如今局勢多變,金庭與燕國的對峙已經到了白熱化的程度。
大雪山雖然有一位元神境圣主坐鎮,可高端戰力依舊捉襟見肘。
他李青羽,畢竟是九轉宗師。
哪怕如今重傷在身,可只要恢復了,便是大雪山的一大助力。
燕國六大上宗,云水上宗和凌霄上宗都遭到了重創,其余四大上宗實力還十分完整。
讓他這個天寶上宗的叛徒去對付天寶上宗,再合適不過了。
想通這些,李青羽不再猶豫,“多謝圣主厚賜!”
大雪山圣主擺了擺手,“陳慶,天寶上宗,就交給你了。”
“此子資質極高,甚至……有望突破元神。”
這話落在李青羽耳中,讓他心中發寒。
有望突破元神。
這不是在夸陳慶,而是在點他。
陳慶若是突破了元神,第一個要找的,就是他這個殺師仇人。
到時候,大雪山圣主也護不住他。
元神境的手段,根本不是他能想象的。
李青羽面色微變,默然點頭,聲音低沉:“圣主放心,我明白。”
大雪山圣主不再多言,袖袍一揮,那團乳白色的光芒便輕飄飄地落入了李青羽的掌心。
李青羽心中大喜,卻不敢表露分毫,只是再次抱拳躬身,恭敬地退了出去。
走出圣地的那一刻,李青羽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
他低頭看著那團乳白色的光芒,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有了此物,他的傷勢便有機會恢復到九轉。
甚至,若是機緣足夠,重回全盛時期,也并非沒有可能。
可即便如此,他的心中依舊沒有半分安穩。
陳慶的成長速度,太快了。
快到讓他寢食難安,如坐針氈。
“師侄……”
李青羽低聲自語,聲音沙啞,“你一日不死,我一日不安啊。”
他知道,自己不能貿然出手。
以他現在的狀態,貿然去找陳慶的麻煩,不過是自投羅網。
可他還有一步棋。
一步從很早以前就開始布局的棋。
“姜師弟……”
李青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閃過一絲陰狠的光芒。
“我想,你可能已經猜到了一些端倪,還在驗證,對嗎?”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只有自己能聽見。
“師兄我……就讓你更明白一些吧。”
他大步走回洞窟,在冰蓮臺上盤膝坐下。
李青羽研墨鋪紙,提筆蘸墨。
信中內容不多,不過寥寥數百字。
這封信只要到了姜黎杉手中,到時候,不用他動手,天寶上宗內部便會先亂起來。
蕭墻禍起,同根相煎。
而他李青羽,只需要坐山觀虎斗,等到兩敗俱傷之時,再出來收拾殘局。
屆時,天寶塔是他的,天寶上宗也是他的。
陳慶……
自然也是他的。
李青羽將信箋折好,而后交給了身旁的兀術。
“通過我們在大雪山中的暗線,將這封信,送到天寶上宗宗主姜黎杉手中。”
他的聲音低沉,“記住,要做得隱秘,不可讓任何人察覺。”
兀術雙手接過信箋,鄭重地點頭:“師父放心,弟子明白。”
“去吧。”
李青羽擺了擺手。
兀術恭敬地磕了個頭,轉身大步離去。
看著兀術徹底消失了,李青羽自語道:“若是讓你知道這些……你會怎么做呢?”
他的笑意越來越深,越來越冷。
“師兄我,真的很期待啊。”
……
凌霄上宗之戰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短短數日之內,便傳遍了整個北蒼地界。
所有人都在談論這件事。
兩位元神境高手交鋒。
這在北蒼,已經很多年沒有發生過了。
元神境是北蒼武道之巔。
這種級別的人物,平日里連露面都罕見,更別說在世人面前大打出手了。
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到了燕國西南。
各方勢力的探子蜂擁而至,自西南八道地界一路蔓延,直抵山外山深處,隨即展開了瘋狂探查與搜覓。
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
這場元神境之間的對決,到底誰贏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將直接決定北蒼接下來的格局。
而在這些關乎大局的消息之外,還有一個名字,在這場風暴之中,被越來越多的人提起。
陳慶。
天寶上宗萬法峰主。
這身份疊加在一起,本不足以讓各方勢力側目。
可這些與他在凌霄上宗戰績聯系在一起的時候,一切都變了。
而天波城以最快的速度,將陳慶的名字,刻上了宗師榜。
宗師榜,那是北蒼地界最權威的戰力排名。
能登上此榜的,無一不是各宗各派的擎天之柱、一方霸主。
而陳慶,如今也進入了宗師榜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