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回到客房。
他在榻邊坐下,腦海中卻不自覺地浮現出方才和徐敏的對話。
陳慶眉頭微蹙,又想起徐敏說找到母親下落時的神情。
她眼中沒有半分尋到親人的喜悅,只有悵然。
可她不愿說,他便不好追問。
每個人都有不愿提起的過往,都有只能獨自吞咽的苦楚。
陳慶深吸一口氣,將這些紛雜的念頭暫時壓下。
他與徐敏相識多年,她待他如何,他心中有數。
若她真有難處,他日她開口,他定不會袖手旁觀。
眼下,他還有更重要的事。
“天機樓……”
陳慶低聲自語。
靖南侯說去一趟對他有好處,徐敏也說三爺不會為難他。
兩位與皇室關系匪淺的人物都這樣說,想來此番召見,確實沒有惡意。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會掉以輕心。
徐衍是元神境巨擘,是燕國的定海神針,活了六百余年的老怪物。
這等人物,心思深沉如淵,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他一個小小的六轉宗師,在人家面前根本不算什么。
“不知道此番,能否得窺這《玄黃槍篆》的真容。”陳慶自語道。
他來天機樓,還有另外一個目的,就是這《玄黃槍篆》。
槍道一途,他從最初的槍法入門,到槍意凝聚,再到槍域二重,一步一個腳印走到今天。
可越往上走,他越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無形的天花板。
槍域三重、四重,乃至更高的境界,到底是什么模樣?
那些能觸摸到道則層面的槍道法門,又該是何等玄妙?
他心中早已十分好奇。
陳慶將這些念頭壓在心底,在榻上盤膝坐下。
《太虛淬丹訣》緩緩運轉,一縷本源從表面剝離,順著經脈緩緩流淌,最終匯入那枚六轉金丹之中。
金丹微微一顫,表面的紫金色光暈又濃郁了一分。
【太虛淬丹訣六轉:(4237/60000)】
陳慶不急不躁,一縷一縷地剝離著那團本源。
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深,月光透過窗紙灑落。
時間在修煉中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東方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晨光穿過窗欞,落在陳慶的臉上。
他緩緩睜開雙眼。
這時,門外傳來一道輕柔的聲音。
“陳峰主!劉公公已經到了!”
是侍女的聲音,清脆如黃鶯出谷。
陳慶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門口,拉開了房門。
門外站著一名十四五歲的小丫鬟,梳著雙環髻,穿著淡青色的比甲,模樣清秀可人。
“走吧。”
他起身整了整衣袍,對小丫鬟說道。
小丫鬟連忙在前引路,帶著他穿過回廊,繞過那片海棠花林,來到了別院門口。
朱紅色的院門外,一輛馬車已經備好了。
馬車通體漆黑,車廂上沒有任何標識,可那拉車的兩匹駿馬通體雪白,鬃毛如銀絲,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馬車旁,劉公公正負手而立。
他看到陳慶出來,快步迎了上來。
“陳峰主,昨夜歇息得可好?”
他的聲音依舊尖細,可那熱絡勁兒一點不比昨日少。
“勞公公掛念,歇息得很好。”陳慶抱拳還禮。
劉公公笑著點了點頭,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峰主請上車,老奴送您去天機樓。”
陳慶也不推辭,抬步上了馬車,在車廂內坐定。
劉公公跟著上了車,坐在車廂外沿,輕輕拍了拍車轅。
“走吧。”
一聲令下,兩匹白馬齊刷刷地邁開步子,沿著青石板路緩緩前行。
馬車穿過幽靜的巷弄,拐入天街,一路向北。
往北走,街道越寬敞,行人越少,兩旁的建筑也越發莊嚴肅穆。
當馬車駛入最后一道宮墻之后,周圍的喧囂徹底消失了。
陳慶透過車窗向外望去,只見兩側是高聳的紅墻,墻內隱約可見層層疊疊的殿宇飛檐,金色的琉璃瓦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這是皇宮的范圍。
馬車沒有在皇宮正殿前停留,而是沿著一條專用的甬道,繞過了整片宮殿群,徑直朝著后山的方向駛去。
陳慶放下車簾,閉目養神。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馬車停了下來。
“陳峰主,到了。”
劉公公的聲音從車外傳來。
陳慶睜開眼,掀開車簾,邁步下車。
眼前是一座陡峭的山峰,山體通體呈青灰色,巖石堅硬如鐵,山壁上幾乎沒有植被,只有零星幾株蒼松從石縫中頑強地探出頭來,虬枝盤曲,姿態蒼勁。
一條石階從山腳蜿蜒而上,直通峰頂。
而在那條石階的起始處,一道人影正靜靜地站在那里。
那是一位老者。
他的頭發花白稀疏,隨意在腦后扎了個髻,用一根竹簪固定。
劉公公快步走到那老者面前,行了一禮。
“天寶上宗萬法峰峰主陳慶來了,奉老祖宗之命前來拜見。”
老者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和我走吧。”
陳慶對著劉公公微微頷首,然后抬步跟了上去。
劉公公站在原地,看著陳慶的背影消失在石階盡頭的云霧中,這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每次來這個地方,他都覺得渾身上下不自在。
……
石階上。
陳慶跟著那老仆,一步步向上攀登。
越往上走,云霧越濃。
到了半山腰,能見度已經不足十丈。
陳慶能清晰地感覺到,四周的溫度在下降,空氣中的元氣濃度卻在急劇上升。
這里的元氣濃度,比山腳下濃了何止十倍。
“這是一塊寶地!”陳慶心中暗道一聲。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前方的云霧忽然散開。
石階的盡頭,終于到了。
陳慶抬頭望去,只見一座樓閣矗立在峰頂之上。
樓閣不高,只有三層。
可它通體由一種陳慶從未見過的石材建造而成。
樓閣的檐角高高翹起,每一道飛檐的末端都懸掛著一枚銅鈴,山風吹過,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樓閣的正門上方,掛著一塊匾額。
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天機樓。
陳慶只是看了一眼,便覺得一股凌厲的意蘊撲面而來,仿佛有無數道無形的氣息直刺眉心。
他連忙穩住心神,將目光從那三個字上移開。
老仆在樓前停下腳步,轉身看向陳慶。
“老祖宗就在樓頂,陳峰主請進吧。”
陳慶對著老仆微微抱拳,然后抬步向那扇大門走去。
門內的空間比外面看起來要大得多。
一樓是一個寬敞的大廳,廳中沒有陳設,只有正中央擺著一座巨大的沙盤。
沙盤上,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宗門洞府,一應俱全,栩栩如生。
陳慶只看了一眼,便認出那是整個燕國的山川地理圖。
沙盤的每一個細節都精準到了極致,甚至連天寶上宗所在的那座山峰,都清晰地標注了出來。
陳慶的目光在那些圖譜上停留了片刻,沒有多做停留,而是徑直向樓梯走去。
二樓比一樓更加空曠。
這里沒有沙盤,沒有圖譜,只有正中央擺放著一張石臺。
石臺上,放著一柄劍。
那劍沒有劍鞘,通體銀白,劍身薄如蟬翼,劍身上流轉著淡淡的藍色光芒。
他沒有多看,而是繼續向上走去。
三樓。
樓梯的盡頭,是一扇半掩的木門。
木門很舊,門板上的漆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紋。
門縫中透出一縷淡淡的金光,那金光不刺眼。
“晚輩陳慶特來拜訪!”陳慶停住腳步抱拳道。
“進來吧。”里面傳來了一道蒼老聲音。
陳慶伸手輕輕推開了那扇門。
門開的瞬間。
整間屋子,都彌漫著淡淡的金光。
那金色的光芒如同一層薄霧,在空氣中緩緩流轉,將屋內的每一寸空間都籠罩其中。
屋內的陳設極為簡單。
一張矮桌,一個蒲團,一扇窗。
蒲團上盤坐著一道人影。
迷霧散盡,人影顯露真容。
一襲青色道袍垂落,寬大衣袂掩了身形,唯見老者鶴發童顏,一雙眼眸深邃如淵,內里卻藏著灼人亮芒。
這人,正是天機樓樓主,燕國皇室的定海神針,徐衍。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陳慶。
“陳慶拜見前輩。”
徐衍的目光落在陳慶身上,停留了片刻。
然后,陳慶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神識從他的眉心處一掃而過。
當然,那道神識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過一息之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陳慶面上不動聲色,依舊保持著抱拳躬身的姿勢,不露半分異樣。
徐衍收回了目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意。
“不愧是如今宗師榜上最年輕的天才,這一身真元和肉身的打磨,確實下了苦功。”
他頓了頓,那笑意更深了幾分,“怪不得能以五轉修為,斬殺烈穹、狄蒼兩位宗師榜高手,還能擊敗凌玄策。”
雖然語氣帶著幾分夸贊,但是陳慶心中沒有半分松懈,躬身抱拳道:“此番凌霄上宗一役,金庭與夜族外敵來犯,侵我燕國,殺我同袍,晚輩身為燕國一份子,自當全力以赴。”
這話聽著是自謙,實則早已把立場擺得明明白白,我此番出手,是對抗外敵,于大燕而言,都是有功在身的。
迷霧之后的徐衍聞言,心中暗道一聲,這小子真是油嘴滑舌,一開口就先把功勞擺出來,明著是不居功,實則是等著要好處。
他在見陳慶之前,早已與燕皇深談過一次。
提起陳慶,燕皇暗示這小子滑不溜手,無利不起早,油嘴滑舌,眼里只看得見好處。
可說至最后,燕皇卻也難得放緩了語氣,說這小子雖重利,卻也重情。
凌霄上宗大難,連天寶上宗都未曾下令馳援,他卻孤身一人闖陣,換做旁人,怕是早就明哲保身,躲得遠遠的了。
這話,徐衍心中也是極為認可的。
修行到了他這個境界,見多了背信棄義、趨炎附勢的宵小之輩,越是身居高位,便越看重一個人的品性。
沒有人愿意結交一個薄情寡義、自私自利的人,哪怕自己本身就是精于算計的人,也都希望自己身邊的人,是危難之時能伸手幫一把的可靠之人。
而陳慶在世人面前展現出的,恰恰就是這樣的品性。
凌霄上宗生死存亡之際,他孤身赴險,以一己之力硬撼金庭數位宗師,逼退凌玄策,這份情義,無論放在哪里,都足以讓任何人高看一眼。
“凌霄上宗一役,你做得確實很好。”
徐衍緩緩開口,“不止于此,此前古國遺址之中,你斬殺金庭數位大君,連夜族的精銳都折損在你手中不少,這些事,我都了解了一些。”
他話鋒一轉,語氣沉了幾分:“你與夜族數次交手,對這一族,有何感想?”
陳慶頓了頓,道:“夜族狡詐,煞氣十分詭異,兇殘異常。”
“他們掌握了許多秘術法門,那些法門與北蒼各宗各派的功法截然不同,詭異莫測,防不勝防。”
“而且……夜族背后的勢力,十分神秘。”
“晚輩與他們交手多次,每一次都覺得,自己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陳慶說到這里,看向了徐衍,“前輩,夜族……到底底蘊如何?”
徐衍聽到這個問題,沉默了片刻,道:“夜族……來自極夜之地,那里常年被黑暗籠罩,陽光終年無法穿透,屬于蠻荒奇異之地。”
“夜族能夠在那里扎根,壯大,其底蘊深不可測。”
陳慶心頭一動,問道:“前輩的意思是……”
徐衍緩緩搖頭,聲音里帶著一絲忌憚。
“在那極夜之地,更深處,其實不僅僅只有一兩位元神境高手,甚至……”
這句話落下的瞬間,屋內的氣氛驟然凝固。
這個差距,大到了讓人絕望。
陳慶的眉頭緊鎖,心中翻涌著驚濤駭浪。
可他沒有慌。
畢竟,極夜之地是有禁制存在。
有禁制,就意味著夜族無法全力南下,意味著北蒼還有喘息的機會。
他還有發育的機會。
可緊接著,他又想到了另一個問題。
“前輩,那道禁制……能持續多久?”
徐衍沉默了一瞬,緩緩搖頭。
“不知道。”
“那道禁制是先人所設,歷經數千年,已經越來越薄弱了。”
“或許還能維持數百年,或許……數十年后就會徹底崩潰。”
“沒有人知道。”
屋內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陳慶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
“前輩,夜族……難道就沒有辦法徹底根除嗎?”
夜族不除,始終是一根刺,懸在所有人的頭頂之上。
那種感覺,讓陳慶極不舒服。
他最討厭的,就是被人威脅。
更何況,是這種隨時可能滅頂的威脅。
徐衍聽到這個問題,忽然笑了。
“想要根除……”
他頓了頓,聲音幽幽,“也不是沒有辦法。”
陳慶猛地抬起頭,目光緊緊盯著徐衍。
“什么辦法?!”
徐衍緩緩吐出三個字,“大——羅——天。”
陳慶一怔。
大羅天?
這個名字,他從未聽說過。
他下意識地重復了一遍:“大羅天?”
徐衍微微頷首,望向天際盡頭,仿佛在看某個遙不可及的地方。
“也就是你們上宗口中的祖地。”
陳慶心頭劇震。
祖地。
當初他闖天寶塔的時候,天寶上宗祖師虛影曾向陳慶提及過這個詞。
彼時陳慶尚未突破宗師,雖將此事記下,卻并未放在心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