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羽鷹展翅高飛,穿云破霧,向著東北方向疾馳。
罡風呼嘯而過,吹得幾人衣袍獵獵作響。
陳慶立于鷹背最前方,雙手負后,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山巒云海,落在遙遠天際。
他身側,李玉君與幾位天寶上宗的執事分立于另外金羽鷹背上,皆是凝神調息。
此番凌霄上宗一戰,眾人一路返程,皆是抓緊時間穩固修為。
“李脈主。”陳慶忽然開口,聲音在風中依舊清晰平穩,“前方可是玉京城地界了?”
李玉君抬眼望去,只見天際盡頭,地平線上隱隱有一道模糊的輪廓。
那是玉京城,燕國的心臟,權力的中樞。
“不錯。”李玉君微微頷首,“再有小半個時辰,便能抵達城郊。”
陳慶沉默了一瞬,從懷中取出那枚靖南侯所贈的令牌。
“李脈主,”他將令牌收起,轉頭看向李玉君,“我要獨自去一趟玉京城。”
李玉君聞言,并無多少意外之色。
她沉吟片刻,緩緩開口:“那位天機樓主,乃是當今燕皇的叔父,單名一個‘衍’字,此人天縱之資,三百余歲邁入元神,放眼整個北蒼,都是站在最巔峰的存在。”
她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此人突破元神之后,便將朝廷事務盡數交予晚輩,自己長居天機樓頂,閉關潛修,看似不理世事。”
“可實際上……燕國朝堂的一舉一動,六大上宗的一草一木,從未真正脫離他的掌控。”
陳慶默默聽著,沒有插話。
李玉君繼續道:“朝廷這些年來,明里暗里想做的,無非是收攏權柄、削弱各宗之勢。”
“只是六大上宗底蘊深厚,尤其是太一上宗那位,同樣是元神境的存在,與徐衍相互制衡,這才維持了數百年的平衡。”
她轉頭,目光直視陳慶,語氣變得格外鄭重:“這位天機樓主此番召你前去,是賞識你的才華,還是另有試探……老身揣摩不透,但有一事,你需心中有數。”
“李脈主請講。”陳慶微微側身。
“你是天才,”李玉君一字一頓,“北蒼最耀眼的天才,可正因如此,對燕國皇室而言,你若心向燕國,便是鎮國之寶;你若有其他心思,便是……潛在的變數。”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言下之意已再清楚不過。
陳慶微微頷首,神色不變:“李脈主放心,這些道理,我明白。”
李玉君心中暗暗點頭。
她知道陳慶的性子,不僅是實力了得,心思也是頗為沉穩老練。
“既如此,老身便先行回宗復命了。”李玉君抱拳,“峰主此去,萬事小心。”
“李脈主一路順風。”陳慶還了一禮。
李玉君不再多言,袖袍一揮,身形便從金羽鷹背上騰空而起,化作一道青虹,向著天寶上宗的方向疾馳而去。
其余幾名天寶上宗高手也紛紛跟上,很快便消失在了天際盡頭。
金羽鷹背上,只剩下陳慶一人。
他深吸一口高空凜冽的罡風,目光重新落回遠方那道越來越清晰的城池輪廓上。
這是陳慶第二次來到玉京城。
上一次,他受徐敏之邀前來助陣,在演武場上驚退闕教商聿銘,名震燕國。
而這一次,他是以宗師榜上最年輕宗師的身份,應元神境巨擘之召而來。
兩次入京,身份已然天差地別。
金羽鷹雙翅一收,開始緩緩下降。
云霧在身側散開,玉京城的全貌如同一幅巨大的畫卷,在陳慶眼前徐徐鋪展。
陳慶翻身而下,整了整衣袍,向著城門走去。
城門口,早已有人在等候。
不是尋常的守門士卒,而是數十名身著金甲的禁衛,甲胄鮮明,氣息雄渾。
他們分列兩側,如同兩排金色的雕像,紋絲不動。
而在這些金甲禁衛的最前方,一名身著深紫色宦官袍服的老者正負手而立。
那老者看到了陳慶,眼中精光一閃,那張慣常不茍言笑的臉上,竟堆起了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陳峰主!又見面了!”
聲音尖細卻不刺耳,帶著一股子熱絡勁兒。
正是內務總管劉公公。
陳慶抱拳行禮:“劉公公,久違了。”
劉公公連忙擺手,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哎喲喂,陳峰主這可折煞老奴了!您如今可是宗師榜上最年輕的宗師,老奴哪敢受您的禮?”
他說著,嘖嘖稱嘆:“老奴在宮中這么多年,見過的天才俊彥數不勝數,可像陳峰主這般……說句實在話,別說見了,連聽都沒聽說過!”
這話雖有吹捧之嫌,但劉公公眼中的驚嘆卻是實打實的。
陳慶微微一笑:“公公過譽了。”
劉公公也沒有再說其他話,側身一讓,做了個“請”的手勢:“陳峰主,請隨老奴入城吧。”
陳慶點頭,跟著劉公公向城門內走去。
身后數十名金甲禁衛默然跟上,步伐整齊劃一,甲葉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聲響。
穿過城門洞,踏上天街的青石板路,玉京城內的喧囂繁華撲面而來。
陳慶跟著劉公公一路穿街過巷。
劉公公帶著他偏離了天街的主干道,拐入一條幽靜的巷弄。
巷弄兩側是高聳的院墻,墻內探出幾枝海棠,花瓣在微風中輕輕搖曳。
穿過巷弄,又拐了幾道彎,前方出現一扇朱紅色的院門。
劉公公在門前停下腳步,轉身對著陳慶微微躬身:“陳峰主,到了。”
陳慶抬眼看了看這扇門,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他本以為,天機樓主召見,即便不是在皇宮大內,也該是天機樓那樣的禁地。
可眼前這座別院,雖然清幽雅致,卻怎么看都像是私宅。
“這是……”陳慶看向劉公公。
“峰主里面請,隨老奴來便是。”
劉公公側身讓開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笑容滿面道,“老祖宗那邊有吩咐,說是明日才正式見峰主,今日倒是另有一位貴人,想要見見峰主。”
陳慶眉峰微挑,心中生出幾分疑惑。
他本以為,此番入玉京城,要么是直接前往天機樓見徐衍,要么是先入皇宮,再見燕皇徐胤。
畢竟他與這玉京城的人物,交集并不算多。
“哦?不知是哪位貴人要見我?”陳慶開口問道。
劉公公臉上露出一絲為難之色,苦笑著躬身道:“峰主恕罪,那位貴人特意吩咐了,不讓老奴提前透露姓名。”
“峰主隨老奴進去,一見便知。”
見他這般說辭,陳慶心中的好奇更甚。
他沒有再追問,點了點頭,抬步向院門走去。
推開朱紅色院門的瞬間,一股清幽的花香撲面而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精致的小院。
一條青石小徑從腳下蜿蜒向前,兩側是修剪整齊的冬青,再往外便是那片海棠花林。
小徑盡頭,一座小巧的涼亭掩映在花樹之間。
亭中擺著一張石桌、兩把石椅,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茶香裊裊,與花香交織在一起,沁人心脾。
而在那把石椅上,此刻正坐著一道人影。
女子身著一襲月白長裙,裙角繡著疏疏落落的折枝玉蘭花,外罩一層薄如蟬翼的煙霞色羅衫,風一吹過,羅衫輕揚,如流云漫卷。
她一頭烏黑的青絲,只以一支羊脂白玉簪松松挽成流云髻,幾縷碎發垂落在光潔的肩頭,襯得她脖頸纖長,肌膚勝雪。
她正側著身,低頭看著杯中茶湯,眉眼清麗溫婉,陽光透過亭檐落在她臉上,勾勒出柔和的輪廓,竟讓這滿園的春光,都失了幾分顏色。
正是徐敏。
她正低著頭,素手執壺,往杯中斟茶。
動作不急不緩,行云流水,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雅致。
陳慶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徐師姐?!”
徐敏緩緩抬起頭,看向亭外走來的陳慶,眉眼瞬間彎起,露出一抹嫣然笑意。
“陳師弟,好久不見了。”她起身,抬手示意了一下對面的鼓凳,“坐吧。”
陳慶邁步走入亭中,在徐敏對面坐下。
石椅微涼,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錦墊,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
陳慶仔細打量著對面的女子。
與上次相比,徐敏似乎清瘦了一些。
可她的氣色卻不差,肌膚瑩潤如玉,唇色雖然淡了些,卻依舊飽滿。
“師姐怎么會在這里?”陳慶壓下心中那絲異樣,開口問道。
徐敏見他落座,抬手給他斟了一杯茶,輕輕推到他面前。
茶水呈淡金色,清澈透亮,茶湯中隱隱有靈光流轉。
“這是‘玉露金芽’,”徐敏輕聲道,“采自皇家園圃中那株三百年老茶樹上,每年只得一二兩,便是父皇和三爺那里,也只有待客時才舍得拿出來,尋常的王公貴族,連見都見不到。”
陳慶端起茶杯,淺嘗一口。
茶湯入喉,一股溫潤的暖流順著喉管滑入腹中,隨即化作無數道細流,散入四肢百骸。
“好茶。”
陳慶由衷贊了一句,抬眼看向徐敏,“師姐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他心中一動,忽然想起了徐敏口中的“三爺”,八成就是天機樓樓主徐衍。
莫非徐敏與這位,關系匪淺?
徐敏垂下眼眸,沉默了片刻,道:“我得到了一些線索,找到了母親的下落。”
“是嗎?”陳慶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道,“恭喜師姐了!”
他自然知道,尋找母親的下落,是徐敏這么多年來最大的執念。
當年她母妃無故失蹤,燕皇諱莫如深,她為此與皇室離心,避居天寶上宗隱峰多年,如今終于有了線索,也算是得償所愿。
可徐敏聽到這話,卻只是淡淡笑了笑。
陳慶清晰的感受到,她眼中并沒有半分尋到親人的喜悅,反而藏著濃濃的化不開的悵然。
“算是辦完了一部分吧。”
徐敏看向了陳慶,輕聲道,“剩下的,急不來,也不急了。”
陳慶見她不愿多談,便也沒有追問。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隱秘與苦楚。
徐敏不愿再繼續這個話題,話鋒一轉,語氣里帶著一絲擔憂,“不說這些了,凌霄峰上的事,我聽說了。”
“你此番徹底得罪了大雪山,日后要小心。”
陳慶點了點頭,神色平靜:“我知道。”
他當然知道。
凌玄策是大雪山圣主的師弟,是那位的逆鱗。
他當著白寒衣的面,以四象霹靂弓將凌玄策射殺,雖然最后被那道黑氣裹挾而去,生死不明。
但這筆賬,大雪山一定會記在他頭上。
可他不在乎。
從赤沙鎮開始,從他師父羅之賢死在大雪山與金庭聯手之下的那一刻起,他與大雪山之間,便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凌玄策要殺他,他便殺凌玄策。
天經地義。
徐敏心中泛起一絲無奈,甚至還有一絲……心疼?
她搖了搖頭,很快將那絲情緒壓了下去,“不說這些了,三爺要見你的事,你知道了吧?”
陳慶點頭:“說是明日。”
“嗯。”徐敏端起茶杯,“三爺是皇室中人,可他畢竟是元神境的高手,到了他這個境界,很多事情比尋常人看得通透,你不用擔心。”
她頓了頓,抬眼看著陳慶,語氣篤定:“你放心就是了。”
陳慶聞言,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本就猜測,天機樓主此番召見,試探的意味恐怕大于惡意。
如今有徐敏這番話,更印證了他的判斷。
兩人又聊了片刻,徐敏抬頭看了看天色,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時候不早了,”徐敏起身,理了理裙擺,“等會兒一起吃個飯吧,這里是我的別院,今晚你就住在這里,明日再去見三爺。”
陳慶也站起身來,點頭應下:“有勞師姐。”
徐敏微微一笑,帶著他向院外走去。
兩人穿過海棠花林,沿著一條青石小徑走了約莫百步,來到一處獨立的膳堂。
桌上已經擺好了幾樣菜肴,都是尋常的家常菜,菜色不多,卻做得極為精致,色香味俱全。
兩人落座,徐敏給他盛了一碗湯,推到面前。
“嘗嘗看,”她說,語氣里帶著一絲輕松,“這是我讓廚娘特意做的。”
陳慶接過湯碗,喝了一口。
“好喝。”
他由衷道。
徐敏笑了笑,也給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著。
兩人就這樣對坐著,在沉香的裊裊青煙中,安安靜靜地吃著飯。
窗外,月光透過海棠花枝灑落。
遠處隱約傳來玉京城夜市的喧嘩。
徐敏安靜地聽著,目光始終落在他臉上,溫柔而專注。
她總是這樣。
自幼在深宮之中長大,母妃早逝,父皇冷落,皇后與一眾皇子公主視她為眼中釘,便是避居天寶上宗,也因身份特殊,人人對她敬而遠之。
她見慣了人心叵測,世態炎涼,早已學會了將自己的情緒藏得嚴嚴實實,永遠一副溫婉從容的模樣,照顧著所有人的情緒,卻從不對人提起自己的半分苦楚。
便是當年為了幫他化解蝕道瘴,不惜以自身精血澆灌死種,耗損本源,說的也是輕描淡寫。
陳慶主動提起了天寶上宗的趣事,說著韓氏時常念叨著她,讓她得空了便去萬法峰坐坐。
果然,聽到韓氏的名字,徐敏笑著應道:“我也時常念著韓姨,等忙完了手頭的事,定會回天寶上宗,去看看她老人家。”
一頓飯,吃得暖意融融。
吃過晚飯,兩人又回到前院的涼亭中坐了片刻,夜色漸深,陳慶便起身告辭,準備去客房休息。
徐敏送他到院中的回廊下,陳慶停下腳步,問道:“師姐,你打算什么時候回天寶上宗?”
徐敏臉上的笑容,在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微微一僵,變得有些不自然。
她避開了陳慶的目光,聲音輕了幾分:“看情況吧。可能……會回去,也可能……不回去了。”
陳慶聽到這話,心中微微一沉,生出一股莫名的悵然,還有一絲強烈的疑惑。
他總覺得,今日的徐敏,有些奇怪。
可具體是哪里奇怪,他又說不上來。
他張了張嘴,想要再問些什么,最終卻還是咽了回去,只道:“無論師姐做什么決定,我都支持你,若是在玉京城待得不順心,天寶上宗萬法峰,永遠有師姐的一處居所。”
徐敏聞言,猛地抬起頭,看向陳慶,眼中閃過一絲復雜的光芒,有感動,有酸澀。
陳慶對著她微微頷首,轉身便要向著客房的方向走去。
“陳師弟。”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徐敏忽然開口叫住了他。
陳慶停下腳步,轉過身看向她。
夜色之下,廊檐的燈籠光落在她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里,看不真切她的神情。
她就那樣靜靜站著,沉默了許久,才輕聲開口:“陳師弟,保重。”
陳慶剛要說話,徐敏便已輕輕擺了擺手,柔聲道:“夜深了,快去休息吧。”
陳慶見她不愿多說,只好點了點頭,轉身繼續向著客房走去。
他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回廊的盡頭,沒入了夜色之中。
徐敏依舊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追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徹底消失,她依舊沒有收回目光。
夜風卷起地上的海棠花瓣,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就那樣靜靜站著。
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悶哼一聲,身子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捂住了小腹。
一股撕裂般的劇痛,從小腹處驟然炸開,如同有無數根鋼針,在狠狠扎著她的五臟六腑,緊接著,心臟也跟著劇烈地跳動起來,咚咚咚的,仿佛要跳出胸腔!
“呃……”
徐敏疼得彎下了腰,額頭瞬間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
她扶著身旁的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指尖因為用力,而變得青白一片。
她踉蹌著,一步步走回了自己的臥房,剛推開門,便再也支撐不住,跌坐在了桌旁的椅子上。
劇痛一波接著一波襲來,她的氣息越來越微弱,眼前陣陣發黑,眼皮越來越重。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拉扯著她的意識,要將她拖入無盡的黑暗之中。
她趴在桌子上,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甲幾乎要嵌進梨花木里。
她的眼睛終于閉上了。
呼吸越來越微弱,越來越微弱。
然后停止了。
院中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數十息后。
趴在桌上的身影忽然動了一下。
那動作極輕,極緩,像是一個沉睡了許久的人,終于從一場漫長的夢中醒來。
她撐住桌面,慢慢直起身來。
當她終于完全坐直的時候,月光正好照在她的臉上。
還是那張臉。
眉如遠山,目如秋水,唇若點櫻。
可那雙眼睛里的溫柔,沒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寒。
……
……